艾蒂安·奥布里受雇于伯努瓦当牧羊人已有五年,东家此前对他并无半点指摘。奥布里已娶妻室;编年史官记述他与女仆埃莉斯的私情始于一年半前,而在那个五月的周六之前,他便已频频流连酒肆。1829年5月2日,埃莉斯·夏尔拒绝前往草棚与他共度良宵,奥布里随即奔赴小酒馆,与同伴痛饮了四瓶白葡萄酒和一杯烧酒。待他重返牧场,竟擅离职守,任由己方羊群与邻家混杂。伯努瓦闻讯赶来,言语间略加责备。这场龃龉本该就此平息,岂料牧羊人走出草棚,指向庄园内一处,声称正是那双眼睛让他堕入深渊。伯努瓦心知他所指乃是同在庄园帮佣的埃莉斯,便厉声警告:若二人再不知检点,定将双双逐出庄园。
奥布里闻言一把扯住东家的马缰,从衣袋中掏出一柄双刃刀。伯努瓦翻身下马,试图安抚其情绪,奥布里随即交出利刃,权作无意加害之表态。伯努瓦方行数步,牧羊人却索要佩刀;伯努瓦断然拒绝。奥布里遂抄起一把修枝镰刀相威胁。农场主自身后反剪其双臂,搏斗中手部负伤。两名大车夫闻声奔至。奥布里虽对二人出言恐吓,却终因对方人多而有所收敛。他舍下伯努瓦,跨上骏马朝庄园绝尘而去,并沿途叫嚣:虽未能手刃东家,但等伯努瓦归家之时,其妻必已沦为刀下亡魂。
从田垄到宅院,旷野间旋即展开一场生死竞逐。伯努瓦徒步追赶不及。一名车夫策马先行截击,却遭奥布里迎面逼视恫吓,不得不仓皇折返。牧羊人策马途经发妻住处,入内另取了一把利刃。旁人苦苦劝阻,他却高呼要为祖国赴死,言罢再度向庄园疾驰。
尚帕尼亚克的著述并未妄加揣测这句恫吓的动机,而是着笔于惊惶如何在众人之间传递扩散。奥尔唐丝·勒迈尔正牵马行经路口,听闻伯努瓦夫人命悬一线,当即让出坐骑。一名男仆翻身上马飞驰而去,几乎与奥布里同时抵达庄园,并抢先一步向园丁示警。面对奥布里对埃莉斯下落的逼问,园丁抬手指了指花园深处。正当凶徒狂奔扑向园林之际,宅邸大门轰然紧闭,落锁上闩。
伯努瓦与其他仆役相继赶回。一名仆人奉命前往宪兵所求援,奥布里穷追未果,盛怒之下折向原野上散放的马群。据史载,他挥刃劈砍七匹牲畜,连下八刀。这股狂暴未能戕害他欲寻之人,却令无辜牲口成了这场血色狂奔的替罪祭品。庄园众人尚未辨清凶险所向,牲畜遇害的噩耗便已传遍宅院。
年事最高的仆役库尔托步出宅邸料理杂务,迎面撞上奥布里。凶手喝问其去向,老仆答道:“去牵马。”奥布里冷笑道大势已去,直言今日便要连他一并料理。库尔托温言相劝,伴其同行开导。牧羊人看似怒火稍敛,不料老仆的谆谆劝慰中夹带了一句责备。奥布里反问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库尔托答称他本是个好后生,但此事着实铸成大错。奥布里吐出一句“永别”,利刃随即刺入老仆左胸上方。库尔托甚至来不及惊呼,便仆地不起。
奥布里拔腿遁去,途遇乡间巡警,竟指引其前往库尔托倒地处,夜幕随即低垂。当夜的搜捕毫无所获。次日清晨,凶犯再度现身于园丁身旁,斥责园丁出言欺瞒:花园深处并无埃莉斯的身影。他恨恨道,若是寻得此女,她与自己早该同归于尽。两名前往查看死伤牲畜的农人撞见了他。村中丧钟适时敲响,奥布里追问是否在为库尔托送葬;二人惊骇万分,不敢作答。他自言心中有数,随即扬言三刻钟后便会回草棚等候缉捕。一名宪兵闻讯奔赴现场。
宪兵赶抵草棚时,奥布里已褪去外套与坎肩,连刺自身三刀后颓然倒地,口中呼喊自己气绝已矣。宪兵冷冷回应:尚能言语,便未咽气。负伤缴械的奥布里任由官差押解。他辩称因气力不支未能成仁,原本盘算尚需连毙伯努瓦、埃莉斯及自身三条性命方才罢休。押解途中,他向宪兵指认行刺库尔托的现场,反复嘟囔老仆先是好言相劝,临了却偏要斥他犯错。
1829年6月20日,瓦兹省博韦巡回重罪法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指控罪名分为两项:对伯努瓦的蓄意谋杀未遂,以及对库尔托的故意杀人罪。公诉事实并未局限于最初的言语威胁。众车夫、园丁、仆役、奥尔唐丝·勒迈尔、巡警与宪兵,皆在不同节点迎击凶险或力阻惨剧扩大。奥布里扬言加害的伯努瓦夫人,得益于警报及时传达与铁门紧闭而逃过一劫;埃莉斯未被其搜出;唯独库尔托,选择与这名暴徒并肩同行并试图抚平其戾气,终致罹难。
庭审席上,奥布里凝神聆听辩论。每逢证人低语,他便探身倾听。埃莉斯·夏尔出庭作证,指认凶手此前曾持刀恐吓。奥布里死死盯住作证的女子,厉声责难是她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境。此番言辞并未动摇法庭对各方身份的认定:埃莉斯系以证人身份出庭,牧羊人犯下的血腥暴行绝非由她承担法律干系。尽管史官尚帕尼亚克随后对其容貌极尽讥讽之能事,甚至将她斥为命案的“无辜祸根”,但此类评价纯属史家个人偏见,无损于针对奥布里确立的司法事实。
辩护律师竭力主张被告作案时处于突发性精神错乱状态。陪审团就此辩护理由进行了审议,但这并未否定控方提出的两项暴力指控。陪审团最终对两项罪名均作出有罪裁定。奥布里被判处终身苦役。卷宗记载,被告在听取判决时神色木然。档案中未见其日后重返故里或刑罚有所减免之记录。
在那条乡间小道上,奥布里的狂奔曾一度快过求救的呼喊。庄园之内,园丁因省悟机先而紧闭门户。而在库尔托身上,却不存在这场生死追逐:两人曾并肩徐行,老仆最后一句规劝刚落,杀戮便猝然降临。档案里的这一幕虽仅寥寥数笔,然而正是这段同行的余温,化作了劝谕招致杀身之祸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