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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与丑闻 · 法国

被拒之吻

弗拉尔案:两命断送于劫掠,青年桑松初登断头台。

弗拉尔请求刽子手拥抱自己。年轻的执行人却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他从未料到死囚会以这般姿态,向自己递出生命仅存的最后一星半点自由;更关键的是,他的手上此前还从未沾染过人命。在桑松家族的回忆录中,助手们比这位年轻的新东家更早察觉了潜藏的变故。他们一把架起囚徒,将其推上台阶,未等主刑官发出号令,便径自完成了行刑。本该执掌生杀号令的人,反倒在自己执业生涯的开端沦为了旁观者。

死囚名叫皮埃尔·夏尔·鲁道夫·弗拉尔,年仅弱冠,原系驻扎在凡尔赛的皇家卫队轻步兵。两名妇人惨遭杀害,换来的赃物不过是一块怀表与几枚耳环。这般悬殊的代价构成了此案最原始的暴虐:数条性命毁于一旦,而行凶者所图者,竟仅是几件一手便可握拢的器物。这身军装更令丑闻雪上加霜——本应荷枪实弹捍卫秩序之人,反倒施展暴力,劫杀了本应受其荫庇的弱质女流。

1818至1819年间流传、后由迪梅尔桑辑录的一首哀歌,记下了维尼奥与尚普德里这两位死者的名姓。歌谣以凶手的第一人称自述,唱道是一名孩童最先撞破了这桩血案。歌词随后描摹他被押送至沙蒂永市长面前,百般抵赖。这支街头传唱的曲子并非严谨的司法卷宗,却为民间提供了一则短小易记的故事,唱着被告如何从矢口否认走向俯首认罪。押韵的诗节让两具女尸留名于市井记忆之中,直至终场的大轴之戏,将这死囚捧作绝对的主角。

1819年1月13日,塞纳省巡回法庭宣判其死刑。据桑松家族的记录,陪审团在认定事实时虽排除了预谋杀人的情节,这一裁决却并未阻碍极刑的判落。余下的便只有上诉撤销原判与乞求君王赦免。前者关乎严苛的法理条文,后者则全系于君主的一念之间。对于一个尚在韶华的青年而言,每一次延期都仿佛意味着一剂生机;然而在行刑官这一方,日期的推移却只意味着一项愈发令人窒息的苦役正在步步逼近。

老桑松病卧在床。长久以来,儿子深知自己终将子承父业,但这层认知始终仅停留在家族传承的虚衔上,是一纸尚可无限推迟兑现的未来。他已娶妻成家,依傍着年轻的妻子,在父母的家庭庇护下生活;双亲亦竭力想让这沉重的世袭枷锁变得尚可忍受。他曾作为随从观摩过数次行刑,却从未独自担当过这即将上演的斩首重任。

驳回上诉的判决于二月下达。16日周二,官府传令,定于翌日正午施刑。若要从外省调派同行已然不及,且家中长子在侧,再图他法未免贻笑大方。老父大病未愈,挣扎着欲起身赴役。年轻的儿子最终替下了父亲。在后来的回忆录里,这一抉择被涂抹上了孝悌牺牲的亮色:为了免去父亲不堪重负的凶险折磨,他不得不迎头撞上自己此前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

学艺的过程充斥着冰冷的实务操演。必须向木匠下达指令、核验断头台的架设、谙熟各助手的职司。老父特意指派了两名经验老到的帮手;他们既要服从年轻主人的调遣,更要在关键时刻撑住阵脚。这套行刑器械的森冷运转之外,更维系着一套严密的人事网络,随时准备弥补台前主事者的怯懦。长辈给他的宽心丸绝非空谈:他真正需要亲自动手的动作寥寥无几。然而,动作的简省,丝毫未曾削弱其招致的致命后果。

清晨,囚车将一行人载至巴黎古监狱。年轻的桑松回忆道,他在面对狱卒时神情倨傲、语调专横,只因他自以为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轻蔑之色。他不得不借用虚张声势的威严,来掩饰内心的惶惑震颤。弗拉尔在蒙特斯神甫的陪同下现身。死囚的面容年轻得令这名刽子手心头一震:两人之间不过相差一岁上下。在此刻,隔开两人境遇的,既非肉躯的强弱,亦非天年的长短,而仅仅是一纸判词与一门行当。

助手福科尼耶按着弗拉尔坐下,接手了临刑前的各项齐备之工。此前一直萎靡瘫软的死囚,听任摆布。在囚车上,神甫始终依偎在犯人身旁;年轻的行刑人则同助手们缩于一处。回忆录将这般座次描摹为一种体恤:让将死之人紧挨着唯一还能对其温言相劝而非发号施令的长者。然而,蒙特斯神甫也向战栗的桑松低语宽慰了几句。同一辆囚车之内,两个年轻人皆亟待抚慰支撑,可最终能够回转阳世的,却只有一人。

行经河岸码头时,弗拉尔打破了死寂。他对着沿途聚拢的人群高声喊话,将自身的堕落归咎于家族亲族的遗弃。桑松家族记述了这段指控,却未对其真实与否置一词。但它在彼时彼刻却发挥了立竿见影的功用:当整座巴黎城都将他视作自食恶果的唯一罪魁时,他试图在这场毁灭的叙事中,将旁人也拉下水来分担罪责。他不再否认罪行,却拒绝独自承担招致罪孽的由头。

行至格列夫广场,他在警戒的官兵中瞥见了自己连队的一名士官。他失声呼唤。那名军人毅然出列,上前领受他的诀别。这一动作在电光石火间,重新接续了已被司法程序彻底碾碎的羁绊:在某个人眼里,弗拉尔依然是曾同甘共苦的袍泽。这一记拥抱既无法推翻审判,亦无法抵偿两条无辜冤魂,它仅仅阻止了这名死囚在咽气之前便彻底沦为一具任人摆弄的死物。

紧接着,他转身欲去拥抱桑松。后者惊惶后退,助手们见状猛扑上前。这依稀见诸回忆录中、临终求取普世宽恕的姿态,已然逾越了行刑礼仪的界限:它将死囚与行刑官之间冰冷的公职关系,撕扯成了过分私密的纠葛。头颅落地之后,助手们按部就班地善后收场。年轻的主刑官却独自狂奔穿过巴黎街巷。他自叙一路失魂落魄地疾行至讷伊,耳畔始终盘旋着旁人的冷眼与诛心的谴责,如芒刺在背。

他最终折返回家。他的行刑生涯就此启幕,而弗拉尔却烙给了他一段任何日后的职业麻木都无法磨灭的梦魇。家族回忆录将这定格为一名刽子手在职守重压前的惊骇与战栗;市井哀歌则将其唱作一个年轻恶徒伏法的因果报应。在这两种叙事的夹缝中,唯余维尼奥与尚普德里两名妇人的名姓,依稀悬于几行零落的唱词里。而那一场被断然回绝的临终之吻,在整整一个世纪的历史尘埃中回响不绝,竟远比格列夫广场万人空巷所为之偿命的那两缕幽魂,更为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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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临刑之吻

一名死囚央求拥抱即将取其性命的行刑人;初出茅庐的刽子手惊骇后退,在场助手不得不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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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刽子手之子

这部长篇小说聚焦于执刑世家继承人的初阵,而那第一位死囚的亡魂与拥抱,将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他日后学艺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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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曲

桑松的世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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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献背景与文学重构说明

《桑松家族回忆录》英译本及其德语版中的“初次行刑”一章,详细记录了这起双重命案、1819年1月13日的判决、上诉被驳回以及2月17日施刑的始末。这些回忆录皆出版于事过境迁之后,其家庭温情叙事与临场对白并不能等同于法庭勘验笔录。迪梅尔桑所辑录的民间哀歌则指明了受害者维尼奥与尚普德里的姓名,并将破案归功于一名孩童;本篇对这些元素仅作为歌谣文献予以呈现,绝不擅加演义法庭的实际审理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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