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出眼前之人前，裁缝先认出了那件衣裳。布料或有千般雷同，但操剪之人对经纬间每一寸微小的抗力皆了然于胸；尤以此人的一只衣袖为甚，当年改制费尽周折，马特奥至今记忆犹新——只因客人勒令返工，却分文不肯加付。
来客是在打烊后掩门而入的。他脱帽致意，举止彬彬有礼，本宛如一次寻常的登门拜会；唯独那只左手紧扣门扉，直至确认身后绝无尾随之人，方才缓缓松开。
“我得让自己显得寒酸些。”
马特奥打量着来人身上的纽扣、领口以及呢料的上乘质地。
“这通常无需刻意操心，先生，”裁缝道，“只需等我的账单一到，自能如愿。”
客人嘴角微牵，笑意半掩。街巷深处，隐隐有脚步声逼近。裁缝此时心下雪亮：此人绝非为商榷修剪改衣的价钱而来。
暗夜之名
马特奥并非深谙这些坊间轶闻。他眼中的客人，有时结账极尽爽利，有时又假手旁人代付，且随着其姓名愈发难以堂而皇之记入账册，所提的非分要求便与日俱增。某次，成衣需送往一处与前一日截然不同的宅邸；又有一次，客人严令拆除领口处缝缀的作坊绣标。
在裁缝看来，这些防范之举虽显诡谲，倒也不至于让他平白舍弃一桩主顾。他膝下尚有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里间还住着一位老迈的姑母，老人家整日唯一的营生，便是反复告诫于他：一个本分人若对旁人的银钱挑三拣四，终难免落得衣食无着。
然而这遭，酬金早已不声不响压在案台之上。
剥离华服之物
坎德拉斯开口索要一件磨损的旧褂，一件看似全未费心挑拣的寒伧衣裳。马特奥拉开柜门，内里尽是些无人认领的定做衣物。亡故之人、穷困潦倒之辈，以及欠账潜逃之客，在此处汇聚成一个光怪陆离的缩影；每一袭旧衣皆在空候其主，而主人的缺席，各有其不得已的缘由。
裁缝从中抽出一件褐色短褂。据当年登门讨账时探得的虚实，此衣原属于某位衙署文书。坎德拉斯披衣上身，耸了耸肩，垂眸端详起自己的双手。他举手投足间，仍带着自恃备受瞩目的从容气派；这袭寒酸衣料披在他身上，反不如原先那身华服来得贴切自然。
“请您垂下目光。”马特奥低声道。
对方蓦然回首。
“为何？”
“因为着此等衣衫之人，素来不敢奢望旁人为其让路。”
四下骤然陷入死寂。江洋大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裁缝，仿佛惊异于一个终日引线穿针之徒，竟也能将这炎凉世态参悟得如此透彻。旋即，他依言垂下了眼帘。马特奥取回短褂，替其收短袖口；裁缝指尖泛着极细微的颤意，他竭力掩饰这阵怯态，生怕被这主顾误读为欲图出卖的征兆。
半掩的门户
铺门被骤然叩响。后堂传来姑母的呼唤：有人在寻作坊掌柜。马特奥向客人示意了一间堆放布料的幽暗夹室，随即整衣迎上前去开门。
立在门槛前的男子未着公服。他一只手紧缠着汗巾，气急败坏地盘问，适才可曾见一名身材颀长、身着暗色便袍的男子打此经过。其言辞中的相貌描述含混不清，满腔悲愤却无半分虚假：他刚被劫去一笔银钱，原是预备发放给家中工匠的薪酬。
马特奥侧目瞥向那间夹室。他曾听闻坊间传言，谓坎德拉斯行劫劫富不劫贫，对苦主向来礼遇有加——简言之，凡是未曾亲遭荼毒的良民，总乐于将世间诸般美德慷慨奉送给一名盗匪。然而眼前这位手裹汗巾的失主，绝非那种遭劫后尚能博人一笑的富商巨贾；他更像是一个翌日清晨便不知该如何向手下雇工交代生计的苦命人。
“请进来说话。”裁缝开口道。
这是自那位恶客进门以来，他凭自身心意做出的第一个决断。
陌生人应声入内。夹室的布料堆后骤然传出一声轻响；待马特奥回头，为时已晚。通往后院的天井小门刚被悄然阖上，那件褐色短褂连同被赋予此衣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物归原主
坎德拉斯的逋逃生涯终归无法绵延不绝。这出传奇最终止步于一纸死刑判决，并于一八三七年被施以铁箍绞刑毙命。他生前未染人命的声名，使其在后世追思中独具一格；然而，这一切既未抹煞劫掠之罪，亦未能消解刑罚之酷烈。此后，整座马德里城合力将他塑造成一个令后世倍感亲切的传奇人物——毕竟，后人再不必被迫向他拱手奉上钱囊。
那夜密访数日之后，裁缝在铺面门槛前发现了一个布包，内裹那件褐色短褂。包内尚有一包银钱，其数额远超他应收之资。姑母将钱币细细清点，笃定地断言：此等账目清白周全之人，断无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徒。
马特奥未发一语。他从中扣除自身应得的工钱，旋即将余款尽数送往那位裹汗巾男子留下的寓所。对方并未追问其姓名来历，只是迟疑地向他求证，是否笃定不必将全数资财尽皆据为己有。这番出自失主之口的体恤与顾虑，反倒比悍匪那点故作慷慨的馈赠，更令裁缝心头翻江倒海。
数载之后，有人取出一幅坎德拉斯的画像示予马特奥。画中人大气凛然，衣冠楚楚，仿佛通身行头皆是量身定制，专为迎合后世的瞻仰与遐想。
“你当年真识得此人？”旁人问道。
马特奥凝视着那幅铜版版画。
“我只认得他的衣袖，”他答道，“至于其余的事，世人的舌头比我讲得动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