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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与丑闻 · 英格兰

车厢掷帽录

1723年,英格兰。退役水手约翰·莱维因未曾在风浪中亲历战火而抱憾,遂落草为寇,啸聚大道。据案卷所载,他屡屡拦劫马车、洗劫屠户,曾拔枪击伤贝茨使其盲目,却也曾制止同伙行凶,甚而将银钱如数奉还患病的骑客。因同党布莱克指证,莱维与马修·弗拉德、理查德·奥基悉数落网,终获极刑,同赴泰伯恩绞架。

在啸聚通衢大道之前,约翰·莱维本在海上泛舟,常以未得躬逢战事为憾。家人本欲引他习商理账,然据编年史所绘,其秉性躁烈,心心念念唯有动荡与险途。他终究纠集同伙走上歧途,起初尚披着一层彬彬有礼的表象,实则未减强梁分毫:一顶软帽探入车厢,一声索取资助的低语,整条官道便已沦为盗匪的股掌之物。

约翰之父本为法国绅士,适逢斯图亚特王朝复辟,随查理二世流亡归英。此人曾在伦敦教授显贵法语,门下不乏国王之私生子嗣;他更在蓓尔美尔街开设大型寄宿馆,延揽学子起居。其后他转为酒商,与法兰西往来贸易涉资巨万。据载,诸子皆受极优裕之家塾教养,凡出入必有仆役随侍。然而,数家往来商号相继折阅破产,其父只得远走荷兰避债。约翰被托付予法国慈善会,原拟令其充当学徒以图自立,独留英伦。

庇护之人见其神采英拔、意气激越,误以为是成大器之资。众人未教他即刻入市易之门,反将他荐予战舰舰长。他先于“埃塞克斯号”服役,亲历乔治·宾爵士在墨西拿对决西班牙舰队之役,复随约翰·诺里斯爵士之舰队巡弋波罗的海。迨其归来,烽烟已靖,诸友念及重泛重洋已无厚利,遂商定命其研习商贾簿记之术。

日日拨弄算筹,对莱维而言未免过于岑寂。志乘言之凿凿:他非是苦于舟楫之劳,实乃恨未得亲历厮杀。为排遣此等狂躁武勇之气,他遂偕同伙潜入荒郊大道。其行劫自诩“温雅”:往往将一顶帽子递入车窗,央求行旅随心布施,有时所得不过数枚铜板便作罢。所谓温文,止于姿态,而车驾既受阻于前,乘客又何曾有丝毫去就之自由?

某日,莱维与绰号“蓝皮”之徒截下一乘独行妇人之马车,搜其提篮,内中仅有松饼糕点数块。莱维取食少许;“蓝皮”翻检其衣衫行箧以寻金银,终无所获。那妇人愤极抓挠,詈骂不绝,更还以数记响亮耳光。二人相视大笑,未复加难,拂袖而去。论者以为此等客气寻常盗匪断不可及;然实情不过是妇人拼死抗拒,而盗徒亦仅得空手折返而已。


十月间,在自肯辛顿砂石坑延展之官道上,莱维与“蓝皮”遇一马车,内有贵妇二人,中坐一幼女。约翰当即勒马叫停,厉声喝令驭夫仆役尽跳入道旁深沟,违者立毙枪下。二人夺去贵妇项链,又斩断幼女腰间金扣,掠去约十先令碎银,复得一具白镴小人雕像——盗徒误以为系纯银所铸。此等滥恶无值之物,竟被当充奇珍,与珠玉杂陈囊中。

其后匪帮聚议,听闻布莱克荒原时有巨资辎重过往,遂遣铁骑六匹,甲杖齐备,巡弋近六个时辰,然旷野岑寂,渺无人踪。连番往探三四度皆虚掷而归,盗徒始弃绝此道。迨至十二月,莱维伙同一盗在汉普斯特德道旁截住一骑马归家之肉贩。诘问其售货所得,肉贩答以两头羊羔;同伙心算每头值十四先令,断定其腰缠二十八先令无疑。任凭肉贩百般哀告,二人尽搜其资,复夺其厚呢大氅,戏称此乃惩其欺瞒之慢。

少顷,又有一辆马车辘辘而过。案卷记述,车内皆为犹太客商,莱维自知形貌已被其识破,遂力劝同党敛手放行。匪众携屠夫之财隐匿,不再追逼马车。史册述及莱维在帮中威权,往往见于此等诡谲之处:此人白昼剽掠行人,然转瞬之间,又会因惮于日后对质而力阻同类逞凶。

然按作者笔意,此徒绝非从未染指暴虐之辈。昔者贝茨曾挥拳连击其头颅三四度,莱维拔铳还击,仅发一枪便洞穿其一目。卷帙载明,这枪伤乃是他平生绿林生涯中绝无仅有的一遭暴戾行径。

未几,该帮复于深夜拦截扬先生之座驾,是役布莱克与马修·弗拉德随莱维同行。布莱克厉声呼喝拿办旅客,弗拉德死勒马辔,莱维则身无寸铁径登车厢;余党皆埋伏于树篱之背。理查德·奥基亦参与分赃。扬先生腰间金表与金链遭劫;同乘之科普上校亦被褫夺金表、项圈、戒环一枚及二十二先令现银。

莱维事后自叙,车中二位绅士原本唾手可擒己身:他孑然登车,未操兵刃,而伏莽尽阻于矮树篱后。然据其所言,行客拱手交割资财,未见丝毫反抗;他甚而戏言,不知彼此之间孰人更为恭谦守礼。其中一位绅士苦求归还一枚红玛瑙戒指,莱维自言本欲原物奉还,奈何同伴力阻不允。此戒终归匪囊,足见盗伙所标榜之所谓“谦和”,绝无可能倒退至破财消灾、退还原物之境。

班师途中,众匪见一赤贫骑士,遂将其驱至两座草垛之后。此人囊中仅余二先令,因自陈沉疴在身,泣血哀求勿施拳脚。同伙本欲将其反剪痛笞,莱维从中排解,反命众人尽还其资,扶其上马,引归正道。此一病夫得以免遭横祸,然同夕别客之膏血,早已分文不存。


行恶未几,莱维即与弗拉德、奥基一同缉捕归案。因同党布莱克倒戈作证,老贝利法庭于随扈刑期宣判三人罪名成立,处以死刑。卷帙记载,莱维既闻判决,昔日自命勇悍豪迈之浮夸气焰为之一空,转为端严谨肃,方知向来所恃之血气胆略,不过是欺世之妄念。死期日迫,他终日专意于诵经忏悔。

押赴刑场之际,刽子手欲絷其双手、以死囚布帽覆其面目,莱维一度勃然作色,厉声抗拒。然忿怒终归无济,他终如旁人一般俯首受缚。其死时年约二十有七。1723年2月,他与弗拉德、奥基同日毙命于泰伯恩刑场。早年庇护之长辈所苦心擘画之致用青云路,终究尽数断送于洗劫之行客、森严之判词与绞架下循规蹈矩之绳套之间;而莱维生前最后的挣扎,未曾令那既定之时辰迟延须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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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献背景与文学重构说明

全篇通检地方档案卷宗newgate-034(依原件计1,353词;SHA-256校验码为5d4776d9230063fc30ea96880de4bdd9127d8f4ef6ca6a6ae5ef5ff31ce8e210)。该卷详载莱维之家世背景、法国慈善会拟定之学徒生涯、其在“埃塞克斯号”随乔治·宾爵士对决西人于墨西拿之役、随约翰·诺里斯爵士出巡波罗的海之役、转为大道盗匪之罪迹、因布莱克指证与马修·弗拉德及理查德·奥基同捕受审、终获死刑并于二十七岁上下伏诛之始末。原案卷未明载年份与确切刑场,此处依根部交叉查验卷宗补正。十月与十二月之记载从原卷,不附会推拟年份。原编者海沃德(Hayward)之附注[24]至[27]不予采信。案卷中关于莱维心性与其所谓“温和”之臧否,均按原录存照;原件所未载之年代、言论、心绪或终局一概不事增饰。经与公共总集lot-06-300及Cap400草卷比勘,均无约翰·莱维别本异文。“蓝皮”与约瑟夫·布莱克在别案之纠葛不作引入。补注:全检034号卷,复通读奥基与弗拉德案卷(HTML13097,第5374至5453行),载明二人与韦弗、莱维同日绝命于泰伯恩;续检韦弗卷末(第5190至5238行),确证其卒于1722-1723年2月8日,基准年1723由此核定;不作公历转换。贫寒骑客与扬先生被劫之先后承接严遵原文次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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