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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与丑闻 · 英格兰

致督政府之密简

1798年5月,詹姆斯·奥科伊格利于梅德斯通因大逆罪受审。检方指控的核心,系其大衣内所搜出之一册记事本,内夹一封呈致法国督政府之密函;奥科伊格利矢口否认系己所作,直至6月7日于佩嫩登荒原受刑前夕,仍坚称清白无辜。

梅德斯通法庭审理詹姆斯·奥科伊格利一案,历时两日。1798年5月21日,起诉书当庭宣读,旋由纳普先生概述案由。起诉状将罪状分立为大逆之三项谋图与七宗行径:图谋弑君、勾结国贼,以及劝诱法兰西当轴发兵入侵大不列颠。所列具体作为,包括向敌国递送军情机密、谋租舟楫,以及企图潜渡出境。凡此种种,使被告尚未开口自辩之前,本案已将行程、密简与政见编织为同谋之网。

据查阅之1887年版卡姆登·佩勒姆编纂本纪要所载,检方就上述诸项指控罗列了大量证词。然该书特将一件证物列于首位:自奥科伊格利大衣夹层中搜出之一册记事本,内藏致法兰西执行督政府之密书。佩勒姆称此物为“确凿之铁证”。该纪要并未全文转录当庭供词,仅述及该记事本搜自囚徒衣褶之间,而密函之辞,恰如检方指控其通敌构逆之物证具象。

及至奉召自辩,奥科伊格利并未徒劳求证无可自证之空无。其大略言道:“余委实不能证明本不存在之事。”继而坚称,自己从未携任何书简字据入法兰西之境。他力辩此信绝非己出,亦否认与信中所列各政社有何干系。言讫,他将生死托付于陪审团之公断,冀望诸陪审员恪凭天良、社稷与上帝裁处。此番自辩自未能消弭案头物证,却直指其来路与推论之谬,祈请听审诸公秉烛剖疑。然而佩勒姆笔下所谓“铁证”,纪要中亦未全录原文;编纂者既未尽述起获物证之周折始末,亦未备载辩方两日间对证供之详尽驳诘。读者但见编纂者连缀证据之理路,却无由凭此零玑还原本庭听审之全貌。

陪审团闭门密议约半刻钟,旋裁定其罪名成立。布勒法官随即宣读预先撰就之判词,佩勒姆于纪要中具载其文。法官斥叛逆为诸罪之极恶,严词痛斥受刑人引寇入关、祸乱邦畿之图谋。其言辞远出验核记事本之范畴:他引大不列颠之宪政与法国大革命衍生之政制相抗辩,更指法国蹂躏荷兰、意大利与瑞士之行,即为英格兰前车之鉴。此段叙述出自法官之口而存乎佩勒姆之笔,足见该判决所承载之政治意旨与道德惩戒。布勒更援引孟德斯鸠之说,称民治国邦之侵伐吞并,较诸君主之征讨,更使降人丧失自由;法官枚举法军践踏之属地,以证迫在眉睫之危局。其后,法官复将公堂推向宗教之域,忧患无神异端已蚀尽囚徒敬畏来世冥罚之心。诸般论断,非陪审团事实之判定,实为法官宣判后借题宣谕之词。纪要特存其详,俨然法律制裁之上,复加道德之审判。

所施刑罚,悉照大逆之旧律:自囹圄押解至刑场,绞之而不断气,继而施以大逆特科之肢解之刑。佩勒姆载称,奥科伊格利闻判泰然,面无戚容。行刑前夕,听闻刑期亦声色不惊。据其自述,临终唯余一虑:恐死后毁誉失实,受世人曲解歪曲,唯盼后史秉笔直书。此语置于检、辩与主审法官竞相争夺旧案定论与青史叙事的公案之中,尤显深意存焉。

6月7日星期四午前十一时一刻,囚车发监。他身袭黑服,断发敷粉,敞领未系巾帕,双臂反剪于后,绞索套于肩颈之上。肯特郡志愿军沿途卫戍,押送囚车缓缓行经佩嫩登荒原。道涂之中,他手执祈祷书诵读不辍,编修者一仍其素昔之详备,将此细行录于册。及至刑场,军士布列为方阵,奥科伊格利于舆中肃立,宣诵祷词二章,其一为拉丁文。

他随身携有柑橙一枚、小折刀一把。因双手受缚无法剖瓜分剖,乃示意友人代为施刀。佩勒姆称,囚徒此时借机讥评官宪之疑心:早先官吏拒还折刀,风传恐其引刃自刎,今持刀予友人,足见流言之妄;他且称绝不自弃领受此等烈刑之光华。斯言将辞世最卑微之物象——分食数瓣之柑橙——与即将临身之惨酷极刑,两相绾结。他乞友人存此折刀以为留念,遂食尽残橙。

祷告毕,神父施以赦罪礼。奥科伊格利步上刑台,揖礼狱吏,谢其在押期间之优待。临系绞架之下,他复吐最后之陈词:坚辞从未捎带密简暗号通款法国,亦否认尝交通大不列颠之政社。继而指陈,其命乃为伪证所构陷,或因误谬,或出奸谋。他祈求宽恕仇怨之人,更祈世人勿将个人生平之疵,与此项致死之大逆横祸混为一谈。此番绝命辞之重,在于其不止于临终雪冤,实欲在身死之后,留存一番足抗官家之自述。

白布蒙首,帕坠地,踏板轰然落空。佩勒姆载其悬绝于索十二三刻钟。解下之后,刀斧手断其首级,提而示众,高呼此乃叛国逆贼之首。残骸敛于素棺,瘗于绞架之坎。刑尸受尽司法之仪轨;而囚徒生前之辩白,仍与这套粉饰公理之典制隐隐相抗。

若将此案轻率归结为一纸起获之密书,抑或囚徒自谓之清白,未免失之简陋。佩勒姆之笔墨,断不容此等虚妄之径直:他白纸黑字录下法官断罪之凿凿,亦笔笔留存奥科伊格利之屡次辩白与其受诬之控诉。缺却完整供单与密简原件,后人实无法单凭该书重审是案。然读者自可披沙拣金,照见检方视为铁券之物证,与直至登台犹否认落笔之囚徒间,那场惊心动魄之悬隔。当帕落板悬的一刻,法庭之宣判虽定,然青史之是非,犹在未定天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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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献背景与文学重构说明

参引自卡姆登·佩勒姆编纂,《犯罪纪事;或新纽盖特年鉴》,第一卷,T·迈尔斯出版社,1887年版,见“詹姆斯·奥科伊格利,又名费维。因大逆罪伏诛”章,第361—363页(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第46585号;原书序言题于1840年7月1日)。本篇仅依据1887年重印之佩勒姆后注本撰述,不具完整法庭审讯记录之性质。文中所列起诉、陈词及各般刑场情状皆据佩勒姆记述引申,非通阅全帙所考。该编纂本未具载证人供词全貌及涉案密函全文;本记事特将佩勒姆之叙录、主审法官之辞令及奥科伊格利之自白严加厘清,以昭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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