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尼斯,一名身着教袍的男子以王公般的挑剔眼光遴选着钻石。他挑选了大量珍宝,全由银行家安东尼奥·巴托洛尼代为垫付,随后怀揣宝物飘然离城,仅留下一纸收据、一份还款誓约,以及满门上下对他的笃信不疑。这并非他初次借用他人名号。卷宗虽定名为“弗朗切斯科·法瓦”,然其真身始终成谜:即便是一份1608年法国刊行的审判纪要亦明言,此人的真名、籍贯与身世,皆无确凭可考。1607年,他便是以一位流亡避祸、求索钱财的落魄主教之姿粉墨登场。
此人自陈曾任那不勒斯王国韦纳弗里教区主教。据其所言,仇敌构陷他与盖塔诺公爵之女私通,致其主教教席被夺。他声称曾赴罗马鸣冤自辩,后因畏惧奸党残害而弃职潜逃。这番说辞在独立档案中毫无佐证,其所宣称的主教之位更是无从稽核。他既遭放逐,身无长物,亦无靠山,一路颠沛流离至帕多瓦,向孔科迪亚主教乞求收容。孔科迪亚主教闻其凄惨遭遇大为动容,遂慨然施以援手,且免去他长留府邸的拘束与不安。
这名逃亡者进而透露,自己尚有一万杜卡特巨款寄存在那不勒斯的圣埃尔姆侯爵府中。他意欲在威尼斯兑取此资,盖因当地银号通达,便于转账周转。他宣称拟购入钻石、珍珠与金项链,以进献各邦君王及教会教长;若得巨擘撑腰,重掌教职、取回产业便指日可待。孔科迪亚主教审度此计合乎情理,遂修书引荐其前往密友巴托洛尼处求助。
不久,一名名为奥克塔维奥·奥利瓦的信差抵达成尼斯,怀揣一整夹递呈银号巨贾安杰洛·博萨的信函。其中一封署名亚历山德罗·博萨——此人系安杰洛之侄,乃那不勒斯首屈一指的银行家——信中预告近期将有一万杜卡特款项汇交安东尼奥·巴托洛尼;另有一函对该笔汇兑予以确认。此外,尚有圣埃尔姆侯爵致两位主教的书信两封,对其礼遇故友深表谢忱。直到那不勒斯再次送达一笔附带便条及汇票的新信件,且汇票上赫然签有亚历山德罗·博萨合伙人博德纳利的大名之后,这名流亡者才施施然在帕多瓦的主教座前现身。
孔科迪亚主教遂力劝他亲赴威尼斯,满以为其可安然兑取票据。主教亲笔写就多封荐书,交予密友巴托洛尼。银行家恭谨相迎,并在向安杰洛·博萨核实该汇票承兑无虞后,倾力满足贵客所求。这位自命的教长周游各大珠宝行,命人取出最为名贵的宝石,挑选极具鉴赏眼光。巴托洛尼则在旁悉数以现银结清。这位行客一身黑袍、圣务日课经长执于手,加之言谈举止谦恭克制,令银行家全家深信不疑;他寡言少语,言辞温润,愈显气度尊贵。
临别前夕,一封据称出自韦纳弗里主教亲笔的书信递达孔科迪亚主教处,恳请准许老仆堂马蒂诺自帕多瓦赶来伴驾。孔科迪亚主教随即修书巴托洛尼,授权其凭收据交付全部珍宝。该男子以“卡洛·皮罗托,韦纳弗里主教”之名落款签收。临别之际,情谊融融,巴托洛尼一路相送至帕多瓦,方才折返水城。
归家之后,巴托洛尼开箱检点,赫然发现短少了四百金克朗。箱锁曾遭撬动,随后又被精巧合拢,粗看之下难以察觉。此箱恰置于伪主教下榻之所或其手迹可及之处,然巴托洛尼起初未敢妄加断罪。八日后,他携亚历山德罗名下的汇票前往安杰洛·博萨处,顺遂兑得现款。不料次日,一封自那不勒斯加急送达的家信打破了平静:亚历山德罗告知伯父,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亦从未向圣埃尔姆侯爵签发过任何汇票。安杰洛·博萨方知中计,急向威尼斯官府报案。然嫌犯早已鸿飞冥冥。博萨、巴托洛尼与孔科迪亚主教四处缉凶,广发失窃珠宝的名录图样,悬重赏以求线索。
这份通缉文告最终辗转传至巴黎。在圣伯多禄堂附近,一名名为布尔关的小珠宝商接待了一位兜售钻石的意大利男子。来人撂下数个精致宝匣后飘然离去,允诺稍后复返。布尔关素识行中巨贾,遂将这批宝石携往求验。大商人莫里斯·图尔凯与帕里斯·图尔凯一眼便认出此物与威尼斯通缉文告所绘如出一辙。二人逐一核对清单,确信系失窃赃物无疑,遂密报大宪兵署骑兵副官德尼·德·基克伯夫,设伏缉凶。
副官乔装为豪客买主暗中相候。待该意大利人携更多宝匣复返,伪装买家细细端详宝石,旋即托辞暂退、稍后折返。此时,副官猝然亮明身份,当场将其擒获。来人犹自狡辩,坚称珠宝来路清白。然搜查其寓所之时,伪饰尽剥:大半失窃珠宝悉数起获,现场尚有一名年轻女子及若干行迹可疑的眷属。此案告破于1608年1月12日。疑犯自称名为弗朗切斯科·法瓦,系医学博士,年约四十五岁,生于靠近利古里亚边境的卡普里奥拉。然1608年巴黎刊行的一份公报亦特加注明:除其一己口供外,其名号、乡梓与职衔,概无他证确凿。
次日,面对案头摆列的赃物物证、伪造信函以及起获的原石,此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行窃与欺诈之罪供认不讳。其同党彼得罗·奥利瓦于当晚潜逃,自此音讯杳然。法庭顺藤摸瓜,揭出其昔日重重化名。这名囚徒浪迹四方,曾冒充医师,亦曾滥竽行商。他招供称,自己曾趁出入博萨银号之机,暗中窥探临摹旁人笔迹与画押签名;更自矜能凭单一范本,衍变仿造各色笔迹。《皮塔瓦尔案卷》以此口供阐明其伪造手段,然并未附录原始文书以资核验。
其半生行迹,本就是一场连台虚妄之戏。据卷宗载,他曾习医道,尤以精通草木药理与鸩毒之术见称一时。为图飞黄腾达,他曾化名“凯撒·菲奥里”,出示私铸印鉴的伪造出生证明,诱娶奥尔塔商人幼女卡塔琳娜·奥利瓦。婚后二人定居卡斯特拉尔卡,他悬壶济世,育有数名子女。奈何门祚日繁,入不敷出。及至1607年,他弃家出逃,潜经那不勒斯,重操旧业,化身虚妄主教,再掀弥天大谎。
羁押狱中期间,他曾以随身小刀割腕自戕。伤未致命,他随即呼救求医,继而和盘托出全盘罪状。问及发妻,他力证其清白无辜,称其对诸般劣迹毫不知情。其妻前赴狱中探视,神容惨淡,自始至终未发一语。他温言相慰,力劝其速离京畿,明言若留连身侧,徒增牵连受戮之厄。
3月22日,死囚获悉案件定于次日宣判。他恳求狱卒容其最后品尝一次发妻素常手制的意式点心。次日,其妻遣幼子送点心入狱。犯人掰下一块,咀嚼咽下,复饮烈酒一杯,旋即颓然倒地。他周身剧烈抽搐而亡,未及吐露半句苦痛之源。1608年3月24日验尸所见,其胃腑残留大量砒霜。《皮塔瓦尔案卷》未载毒药究竟为何人所授。人虽暴毙,冥判难免:法官下裁,判其窃盗、诈伪、冒名与伪造文书罪名成立,判处籍没家产,其尸身被面部朝地拖曳至刑场,倒悬示众。至于识破宝匣的巴黎珠宝商,终未获文告所悬赏银——据载,安杰洛·博萨此前已私下拨付百枚塔勒,以为酬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