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先行于人,止于芦苇荡间。一名行商与同行艄夫见其不肯登舟,反复回至原地,向着霍赫弗利特渡口边缘狂吠。众人近前察看,赫然见一具赤裸尸身,已呈僵冷,受创甚重。遗体随后被运往公所,官差先施救治之法,确认无力回天后方始立案勘查。《新皮塔瓦尔》卷宗注记,此节乃采自1830年格罗宁根刊印、题名《复仇女神》(Nemesis)之记述。辑录诸编者亦提示,该案叙述虽或存有若干真实内核,但极可能混入伪托附会之辞。该改编史源将发案之地置于十八世纪后期的荷兰普滕岛,并借由一名垂死之人的断续言词,将相隔近九年的两桩凶案维系在一起。
斯派克尼斯的一名客栈掌柜辨认出死者,称其正是数日前涉渡此地的两人中年纪较轻者。稍后,那位年长的同路人重返该境,自陈与死者仅是途偶相识,分手之后去向一概不知。证言中另显现出一处细节:该青年曾再次探询折返斯派克尼斯之渡程,意欲在入夜前赶抵赫尔弗利特。然而他终未抵达。数名路人曾描述一名行客,其衣冠穿戴确与蒙特相符,然其确凿身份与行止轨迹,始终难以完全廓清。
通衢近旁有一偏僻私渡,乃由一客栈女主佃出经营。彼时伙计皆在田间劳作,两名水手遂主动提议,愿以私舟载其渡河,并坚称已将该客平安送至对岸。随后有目击者恍惚望见堤岸上似有此人孤影,然其后究竟生何变故,无人能确切以告。验尸显示,死者头部遭钝器重击,招致毙命。依案卷引述之仵作医道推断,自身故至遗体被寻获,约历二十四小时。在辑录者笔下,风暴、薄暮与潮汛,恰合于尸身漂入芦苇深处之情势。
推官逐一讯问过往行商、艄公与诸客栈人等。早先与蒙特分道的年长同伴受质询后被释;两名水手亦坚执已完过渡之说。凡此种种,皆未能探得凶嫌蛛丝马迹。其间虽有若干嫌疑之人被拘,然终因查无实据,或因辩白成立而获释。普滕法庭始终未能查明行凶者为何人。在《新皮塔瓦尔》的叙述里,案卷最终封存于一条空无有力见证的荒途之上,此后经年沉寂,未起波澜。
故事复转至莱尔丹,彼处有一名唤克里斯托夫·布莱克者,在此定居操办杂货生计。乡邻因其神情阴鸷,称之为“冷面斯托夫”。辑录者将其描摹为离群索居、刻板寡言之人,于乡闾前看似虔敬谨慎,唯独常与马贩子罗尔夫·泽格斯闭门往来。后者终日流连于酒肆,归来往往大醉。据卷中所录乡邻见闻,二人这番莫逆之交,颇令旁人百思不解。布莱克对昔日行迹讳莫如深;关于其曾服役于水师、并蒙奥兰治亲王庇荫而落户之说,在记述中始终流于揣测。
其时奥兰治亲王派与爱国者派之间党争日烈,布莱克涉足政论渐显频繁。泽格斯对此等争执意兴索然,然亦常在此类议论不绝的客栈中厮混。某次集市夜宴,二人于众目睽睽之下爆发激烈口角。座中同伴见状急忙相劝,双方表面重归于好。依事后供词,泽格斯旋即谈笑如常,布莱克则默然肃坐,目露怨毒。此一情形皆出人事后追述,二人当时怀有何等隐秘心思,实难深究。
夜分一点许,酒客相继散去,布莱克与泽格斯尚停留片刻。在布莱克居所对面之客栈内,值守者闻得外间街衢虽已无人,却仍有动静传来。俄顷,一声凄厉惨呼随重物坠地之声骤起,惊得众人夺门而出。但见泽格斯仰卧于石阶之上,满面涂血,顶门创口深重异常。及至稍苏,他直指布莱克即行凶之人,并坚称自己未曾有何寻衅招致此祸。外科医工验视后,断定创伤沉重,难期回生。
客栈主随即穿街奔往官廨报官。正当此时,一人自布莱克宅中疾步闪出,仓皇远遁。众宾客疾追至街衢尽头,将其截获——此人正是布莱克,身着行旅便装,腰携细软包裹。案卷记称,其见泽格斯卧地濒危,遂坦承确曾动手伤人,官差当场将其扣押。翌日,泽格斯气若游丝,仍于公堂之上勉力立下供状。他宣称九年之前,布莱克曾与他同谋劫杀一名旅人并侵吞其资财。言讫未几,气绝身亡。此番临终陈词,为司法衙署抛出了一条此前绝无证人能够佐证之悬案线索。
布莱克承认击伤泽格斯致死,然竭力否认蓄意谋害。他将此举归咎于饮酒过量、对方出言侮慢,以及自家门首突发之争闹。然而客栈见证人并未证实街头曾起口角,众人忆及者,唯有酒肆内表面的言归于好,以及返程途中布莱克那令人不安的沉寂。亦有里人呈报,泽格斯生前偶有醉语,称其友“休想逃脱自己所握的把柄”。布莱克坚决否认曾参与谋害蒙特之旧案,反指泽格斯临终之语纯属构陷泄愤。
对于陈年旧案,普滕法庭所握者,唯有一名身负同案嫌疑的垂死者之孤证。在本章记载中,直至布莱克最终伏罪之前,卷宗未见法庭曾就其在蒙特之死中的罪责作出过附具理据的正式裁断。然而论及泽格斯之死,法官径行驳回了酒醉过失致死之辩解。法庭结合当夜情势、酒客供词、此前流露之杀机以及布莱克潜逃之实相,断定其系蓄意谋杀,罪名成立,判处极刑。
行刑之期渐近,布莱克忽延请推官再度升堂讯问。此刻,他终始交代了当年同谋残害弗利德里希·克里斯蒂安·蒙特的罪行。据其供述,他与泽格斯本系斯海尔托亨博斯近郊同村之人,曾一同在水师为卒。彼时二人在客栈与蒙特相遇,佯许渡其穿渡马斯河,中途窥见其腰囊沉重,遂顿生歹念。供词所载,二人尾随至堤岸,施钝器击其首颅,戕杀于江畔,将尸身弃入狂流,复将包裹衣物系沉巨石潜藏。二人分资之后,各奔前程。
布莱克随后解释道,二人多年来之所以深相勾结,实因自己日夜深惧泽格斯泄露此等滔天孽债。这番迟来的忏悔,亦将他在莱尔丹期间显露的阴沉与克制,归因于内心无可摆脱的罪疚与恐惧。凡此种种因由,皆系辑录者转引供词时加诸其身之辞,并未有旁证互勘。泽格斯命案底定后,布莱克即被处决。编纂者文末断言,此人临终之交代固然点破了蒙特失踪之悬谜,然是役卷宗之内,并未记下就早年旧案重开全盘勘验证据之举,亦未留下一份独立的司法判词。
莱尔丹集市之变,为此案留下了名目;然而其源头,实始于渡口泥淖中那具无名遗骸。两桩在官府文牍间尘封近九载的命案,最终在泽格斯弥留之语与布莱克被记录的供词中收束归一。法庭以戕害泽格斯之罪明正典刑;至于迟到的认罪虽照亮了蒙特之死的阴翳,本案篇章却未曾为此另录专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