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7月22日,一列客车自卡西斯疾驰开往拉西奥塔。二等车厢的一间隔断内,对坐着两位旅客:一位是方才揭晓圣西尔军校会考榜单的青年罗泽-萨勒;另一位则是年方三十一岁的机械工埃杜瓦·德·布安——此人半生沉溺于渺茫未卜的独门发明,其构想后来被《法庭公报》直指为包藏祸心之凶相。当列车轰鸣驶入站台,一人已倒卧于车厢地板之上,气绝多时;另一人则委顿于提袋之侧,任凭周遭呼喝,竟浑浑噩噩,难以对答。
惨呼声骤起,惊动了诸座旅客。在拉西奥塔车站,站长马利埃尔赶入隔间,但见罗泽-萨勒尸横当场,布安呆立一旁,皮袋洞开。眼目所及,袋内有一弯曲之导管、若干玻璃或陶器残片,另有一块断了表链的怀表及一只钱夹。后两件器物,确系死者遗物无讹。一名唤作布巴通的旅客,早在列车飞驰途中便走出自己的一等座隔间,踏着车外踏板冒险移步而来;他隔窗窥见布安伫立门边、手按提袋,当即破门揪其衣领,死死扼制,直至进站列车停稳。
拉西奥塔的站台上,尚有一门家眷翘首以待。死者妹夫、海军上尉布贝出庭作证时垂泪陈词:阖家上下原本备下欢宴,专为罗泽-萨勒应考归来接风洗尘。久候不见人影,布贝心生疑窦,疾步奔向站台打探,最终获悉内弟已横死车厢。闻此噩耗,夫妇二人痛不欲生。此番哀痛证言,令冰冷物证背后那段原本迎候至亲团聚的归途,更显凄楚惨烈。
公诉方率先驳斥了车厢内曾有第三名同乘者的辩解。卡西斯至拉西奥塔区间,列车中途未曾停靠;进站开启之时车门严丝合缝,亦无半个目击者见有人跳车脱逃。布安初供曾有一跑街掮客递与他和罗泽-萨勒一剂药水,诱其饮下后遁形;迨及预审深究,他方才改口承认席间仅有二人。他供认致命之灾必系自己所致,却又反复坚称,对致死之缘由与底细浑然不知。
这段记忆于诸般细微处丝丝入扣,偏偏在生死攸关之节骨眼上茫昧如洗,遂成庭辩交锋之焦点。布安在堂上滔滔不绝,大谈生平秘术、机械图谱,乃至以炼金之法化成钻石之狂想;他神色自若地回对庭长讯问,可一旦触及车中情状,便推托脑髓空空,记忆全失。至于死者怀表与钱夹为何沦入其提袋,他只道是无心随手顺取。司法官认定此系谋财害命之铁证;辩护律师则极力将其描摹为心神错乱下的无意识举止。
缉捕官吏自皮袋内及铁轨沿线搜获数枚橡胶气囊、多节引管、数只药瓶以及密缝垫布。列车甫一停靠,抢先登车的旅客便闻得一股刺鼻异味扑面而来。诸般物件之中,有数样与此前某电器行售予布安之器械别无二致,店主亦当庭指认那橡胶气囊确系出自其铺面。被告辩称该器物乃为医治隐疾自制;然法医诸公验看其身,并无其所言之病症。
卷宗复又披露布安对诸般烈性化学药剂之深究。官府于马赛近郊一处幽邃山洞内起获多具药瓶、酸剂与杂样器械。公诉状力陈:布安预先炼就氢氰酸,将其灌注瓶中,缀以细管与橡胶皮囊,制成喷射毒剂之杀具。他携此凶器登车,趁人不备,直喷同乘青年之面门。彼时报章照搬起诉书之词,渲染备至;然与此同时,法医解剖死者脾胃,并未验出半点氢氰酸或氯仿残留。专家释称,此盖因毒质极易挥发所致。换言之,检方之推定并未因化验无果而动摇,验尸未见其毒,反被巧辩为毒性自匿。
1877年2月23日,艾克斯巡回法庭升堂,盘诘焦点终自荒郊暗穴移回铁道车厢。布安历述修学历程、马赛营生,以及那令其神魂颠倒的发明夙愿。他不再否认车厢之中别无旁人,亦承认死者之亡唯独可能系自己所起,却仍指天誓日称此段光景毫无印记。翌日,其情妇、寡妇蒂里奥出庭证实被告常有偏执妄念及夜半幻觉;她甚至泣诉,布安曾夺其卧榻被单,宣称欲扎制飞升青天之翼。圣特蕾莎修女则转述其在疗养院所吐真言:当问及彼何以未同归于尽时,布安竟答曰:“我已竭尽所能。”羁押所看守之证言却截然相反,称被告素来神思沉着、举止知礼,极类作伪装疯。
奉召到庭之医家论断亦见分歧。鲁塞大夫详陈洞穴内查获之遗物与试验痕迹;朗帕尔医师重申布安对案情含糊其辞之态,以及死者胃内杳无挥发物遗存之实情。曾与朗帕尔同诊数月之凯约大夫则断言,被告心智尚具明辨是非之能,惟其家族宿疾与自身神经异变,理应酌量减免刑责。诸位医官亦念及早于1872年,此人曾因窃盗铜铅之罪受审,彼时法医鉴定令其免于刑责、当庭获释。旧日公案复被提作医学佐证;然对车厢内暴毙之青年而言,此旧事未可作盖棺之论。
庭长当堂宣布将传讯曾参预旧案验断之卡斯特朗大夫。辩护方旋即恳请传唤西尔伯特,检方亦要求听取艾克斯疯癫收容所院长蓬捷之见解。此数名医家究竟是否登堂作证,纪要未著笔墨。塞拉农律师尤为力请传唤布安之父兄:据称其兄可指证被告曾于黑夜暴起逞凶行刺骨肉。总检察官要求调阅辩方所引文卷。庭长最终裁定:并无传唤其家眷之必要。此项驳回虽记录在案,然仅指其父兄二人,不足以推论其余医家之出庭申请亦悉遭摒弃。
诸般证词终将列车行程、惊呼、伏尸、提袋与器物勾连成环。公诉方以查获之器具、布安前后自相矛盾之供述及其残缺认罪之辞为绳,步步紧逼。辩护律师则苦求陪审诸公体恤其狂乱神志,认定其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总检察官马利埃尔厉声反驳,斥其狂悖臆想与素日浪荡不足以抵消预谋鸩杀之罪愆。塞拉农律师仍作无罪之辩。
经控辩两造终局陈词与庭长归纳案由,陪审团裁决布安犯有投毒杀人罪,惟准其享有法定从轻情节。法庭遂宣判处以苦役二十年,刑满之日,尚须交由高级警政公署终身监视居住。报章记叙止于此刑,至若盗窃怀表钱夹之罪责归趋,案卷语焉不详。
当日公堂之上,布贝上尉忆及内弟温良笃敬,应试方毕,正赴合家团聚之约;布安则只顾喃喃于精巧机械与造化化学,对那条夺命长轨自称记忆荡然。判词落下,后者领受二十载戴枷役徒之苦;前者却再难回返故园——于其家人而言,那趟列车的靠站,始于一场空候,终于站台上那声猝不及防的噩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