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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与丑闻 · 法国

火舌未竟之书

在马赛近郊的一处庄园内,弗朗索瓦·D***·德·S***惨遭二子与发妻合谋杀害,幼子则在旁目睹了全过程。凶手起初将死因伪饰为坠楼意外。然而,日后一场围绕年金的内讧催生了数封相互指责的信函,终使这桩弑父血案直达天听。1714年,让-巴蒂斯特与弗朗索瓦-纪尧姆获罪伏法;路易-塞萨尔经上诉获判免予起诉,全家其余人等亦各领其咎。

这桩弑父秘案的破获,既非归功于对尸身的初检,亦非因邻人闻声赶至而败露,而是缘起于一笔六百利弗尔的年金。起初骨肉同室,自窗口坠亡之说尚可充作意外遮掩;及至遗孀移居普罗旺斯地区艾克斯,诸子为争夺自伯叔处谋得的年金管辖之权反目成仇,私信往来交相攻讦,宅门内的隐秘遂演变为字里行间的构陷。其中一封旨在告发罪行的信函,阴差阳错落入掌玺大臣蓬沙特兰之手,终致直达御前,王命旋即下达,严旨缉捕元凶。

弗朗索瓦·D·德·S出身朗格多克古老世族,曾官拜皇家加莱战船“皇家号”船长。四十岁那年,他迎娶了年仅十八岁、父母定居马赛的安娜·德·S***。据史官尚帕尼亚克所载,年岁与性情之悬殊,使这桩婚姻自始便埋下怨怼。二人育有十一子,其中五子两女存活,两女后皆入修道院为修女。老船长生前仅恃薪饷度日。1709年,他携妻子与三个儿子——让-巴蒂斯特、弗朗索瓦-纪尧姆与路易-塞萨尔——退隐至马赛近郊圣巴尔纳贝的一处庄园。家中另有一名土耳其仆役与女佣苏珊娜·博雷利伺候。长子安托万服役于海军;埃蒂安·盖坦则为陆军步兵少尉。

编年史家写道,居于庄园的三年光阴,乃是永无休止的争吵。1712年10月16日,适逢教区瞻礼日,全家共进午餐。让-巴蒂斯特本拟赴圣克鲁神父家用餐,因他此前未经父命便私娶了神父的侄女;然而纪实载明,老父早已宽恕其过,且乐于留他在席。饭毕,弗朗索瓦-纪尧姆索要前往庆典的盘缠,其父先给五苏,后增至十苏,皆被其嫌弃菲薄,恶语遂生。

安娜·德·S***自侧室走出,卷入争执。弗朗索瓦-纪尧姆按剑横立门槛,出言威逼生父。老船长召来仆人,命其备马,意欲径赴马赛控告逆子。让-巴蒂斯特声称力挺其弟。据尚帕尼亚克记述,生母此时厉声警告二子:一旦其父前去作证,众人皆无完卵。言毕,她一把揪住丈夫发髻将其掀翻在地,让-巴蒂斯特随即扑上。弗朗索瓦-纪尧姆拔剑刺中其父头部,让-巴蒂斯特遂与其母合力将老人扼杀。年方十三岁的幼子路易-塞萨尔缩在墙角啼哭不止,那名外籍仆从惊骇万状,手足无措。

命案既成,必当伪造死因以饰耳目。安娜·德·S***取出一枚埃居赏与弗朗索瓦-纪尧姆,打发他去赴庆典;让-巴蒂斯特与仆人则将尸体搬运至庄园高阁。随后,母亲命路易-塞萨尔去唤圣克鲁神父。神父甫抵,安娜便直陈二子弑父之举,并向其问计。纪载称,神父起初建议将尸首陈于床榻,诡称暴卒;及至女主人辩称伤痕显豁难掩,神父乃授计自窗牖抛尸,伪造悬挂鸟笼失足跌毙之象。

全家依计而行。让-巴蒂斯特自窗口抛下尸身;安娜则在落尸处宰杀一鸡以敷其血,随之披头散发,哀号呼天。邻里闻声而至,她便涕泣陈说丈夫失足之惨剧。治安法官麾下的外科医士奉命验尸,案卷称其人先入为主采信了坠楼之说,查验草率敷衍,竟未察觉谋杀伤痕。首次勘验未能烛照真相,弗朗索瓦·D·德·S之死,遂在此后数年间一直被视作悬案中的意外。

老船长既殁,遗孀无复薪俸所依。其夫兄S***伯爵为母子争取到六百利弗尔的岁给年金。此款本为济困,不料反成祸端。母亲欲独揽开支,遭诸子抵制,一怒之下移居艾克斯。弗朗索瓦-纪尧姆与埃蒂安·盖坦留守庄园,让-巴蒂斯特与路易-塞萨尔则寄居马赛。

埃蒂安·盖坦意欲收揽年金分派之权,自称旨在持家节俭,遭到让-巴蒂斯特极力反对。埃蒂安遂以揭发当年弑父凶案相恫吓。他修书一封寄予其父生前旧友蒙托利厄侯爵,详述谋杀始末;他将信交予路易-塞萨尔阅看,并听任其持信去向让-巴蒂斯特示警。让-巴蒂斯特亦不甘示弱,立复一信致同一侯爵,反诬弑父唯生母与弗朗索瓦-纪尧姆所为。安娜·德·S亦致信其夫兄S伯爵,将罪责全推于让-巴蒂斯特一人;伯爵阅后将原信退还,力劝其付之一炬。

蒙托利厄侯爵读罢埃蒂安来信,惊骇愤慨,意欲求取国王密折,将涉案诸人尽数驱逐出境。他私询卡瓦耶侯爵;两兄弟的伯父S***伯爵闻讯极力劝阻,唯恐圣上彻查求旨之由。众人商议将信件焚毁。然而,让-巴蒂斯特致蒙托利厄侯爵的那封信,却被卡瓦耶阴差阳错夹杂在呈递掌玺大臣蓬沙特兰的一束公文中。

蓬沙特兰原拟次日再阅案卷。然他在随手翻阅时,恰落目于这封罪己亦构陷家人的揭发信,顿时毛骨悚然,不及搁置,旋即直趋内廷呈递御览。卡瓦耶次日方省察误投之失,求讨原信,为时已晚。法王立敕普罗旺斯高等法院,严令将一干人犯一体拿问,从严勘鞫。涉案人等悉数被解押至马赛羁所。

那名仆人起初作为证人受审,供词仍咬定窗隙失足之说。法庭以伪证之名将其拘押,投诸逼仄暗牢,极尽威吓以求真情。仆人遂翻供,指控主母与弗朗索瓦-纪尧姆为主犯,让-巴蒂斯特参与较轻。五个月后,该仆复求陈词,竟推翻前供为前二人开脱,单指让-巴蒂斯特为主凶。其首鼠两端之词难定嫌疑,对质与庭审遂拉开帷幕,令骨肉至亲当面对质。

另有证人出首,称生母早年曾欲以毒药陷其夫于瘫痪之境。让-巴蒂斯特亦供认,其母确曾屡次打发他往医士处采买剧毒之物;该外科医士当堂证实确有购毒之事,惟辩称未尝应允售与。初与母对质时,让-巴蒂斯特一度噤口不语;及闻其母推脱之词,愤然抗辩,拒绝独揽罪责,当庭重述当日争端、其弟所执之剑以及生母扯发相殴之实。尚帕尼亚克称,鞫问与对质终使案情水落石出,众犯终伏首认罪。

马赛裁判所于1714年2月10日下达判词。让-巴蒂斯特、弗朗索瓦-纪尧姆、路易-塞萨尔、其母与仆人受罚各异:两长子被判处极重肉刑及死刑;幼子判处亲历监斩,随后终身流放;其母处以斩刑;仆人处以笞刑。众犯不服具结上诉,移押艾克斯。4月18日,高等法院维持大部原判,惟判令免予起诉路易-塞萨尔,当堂开释。至于仆从,则被判陪绑监斩,并施悬腋之刑二时辰:法庭以此惩戒其袖手坐视之怠,未定其共谋同戕之罪。

尚帕尼亚克记述,众死囚临刑皆伏法认罪,心怀悔悟。掌玺大臣蓬沙特兰代为向国王请恤,赐予未涉案诸孤年金:余子共得分得一百五十利弗尔,安托万独得二百利弗尔。然而,安托万纵使素有操行功绩,终因世人将门庭丑闻归咎于阖家之故,被迫辞别海军军旅。这一章司法纪略,遂以此种超越个人罪罚的余波收场:控诉与刑戮降临于本未沾血的子嗣身上,而最初维系一家生计的那笔微薄年金,竟成了催生泄密书简、引颈受戮的万恶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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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献背景与文学重构说明

全篇细勘第II43章原始文献(地方法律档案 work/cap400/sources/champagnac/tome-2-chap-43.txt)。案中男主人及其妻室遵从史料作匿名处理(D*** de S*** / 安娜·德·S***);诸子姓名依刊印原貌直译。惨案发端于1712年10月16日马赛近郊圣巴尔纳贝的一处庄园;尸首被掷出窗外以充意外暴卒。六百利弗尔年金激化家庭倾轧,引发互讦信函;让-巴蒂斯特所具之信误投大臣蓬沙特兰并面圣,引来严旨勘拿。土耳其籍仆役在暗室缧绁严逼之下供述数度更易;庭鞫供词经审慎甄别。马赛裁判所于1714年2月10日结案判决,艾克斯高等法院于4月18日维持终审:让-巴蒂斯特与弗朗索瓦-纪尧姆获极刑,路易-塞萨尔被裁定免罪开释;涉案仆役按坐视不救之咎受惩,未定共犯罪。章末载明受刑者认罪伏诛,此后余波未作铺陈。蒙冤幼辈获赐内帑年金,安托万受累蒙羞自海军退役之节亦据纪实所存。全篇修辞承袭尚帕尼亚克之史述体例,隐去一切酷刑杀戮之残虐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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