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莫克陈述道,海盗登船跳帮之际,厄普顿竟上前致意,神态从容犹如恭候已久。厄普顿则坚称,彼时一名匪徒以短弯刀抵住他,并在甲板上对其施以殴打。两套截然相反的说辞,贯穿了高等海军法院的整场庭审:一端视其为勾结匪类的共谋,另一端则勾勒出一名在屠刀胁迫下被迫附逆的无辜水手。
在此案发生前,厄普顿曾在皇家海军服役二十八载,官至水手长或舵工头。他生于德特福德,早年师从水夫为学徒。据案卷记载,他服役期间恪尽职守,向来颇具声誉。编撰者称其父母为人正直,依其家境使之受得相应教养。他于故土附近婚配,与妻子安分度日,直至服役出海期间妻子故去。及至返航,他方惊悉亡妻遗下巨额债务;债主逼索日甚,当局甚至已对其签发数道拘票。厄普顿遂脱离战舰,搭上一艘开往纽芬兰的商船。抵埠后,他受雇于一名庄园主,年薪十八镑,从事捕鱼与皮毛收集,服役满一年方获免还。
随后,厄普顿辗转前往新英格兰。1725年7月,他受雇登上海商“佩里号”,随船驶向巴巴多斯。该船中途停靠,历经卸货与重新起运;船长金氏计划随后启程返回英格兰。厄普顿曾请求调往库珀船长指挥的皇家海军“林恩号”战舰,却遭金船长断然拒绝。11月9日,“佩里号”离开加勒比海域,扬帆返英。
档案记载,1725年11月12日,“夜行者号”海盗船在多米尼克海域悍然发动袭击。海盗单桅帆船的头目库珀船长传唤金船长携四名水手登上贼船,与此同时,一队匪众强行登上“佩里号”。商船船长就此与部众隔绝,船只瞬间沦陷。正是在这片混乱之中,两方证词里的厄普顿显出截然不同的面目:一端指其受海盗兵刃威胁,另一端则指其主动迎候匪徒,形同内应。厄普顿日后给出的辩白——档案称出自其航海日记——声称一名海盗直冲他而来,将其认出后以短弯刀相逼,迫其随行。匪徒厉声恫吓,若有不从便要剜其肝脏,并当场在甲板上对其拳脚相向。随后,另有三名匪徒逼迫其签署海盗章程:一人持手枪顶住其前额,一人以凶器贴其耳际,第三人则拿铁叉抵其胸膛。厄普顿自称当时曾苦苦抗辩,言明故土尚有稚子待哺,只盼骨肉重聚;他亦声称曾大声呼喊船长,求其见证自己绝非自愿入伙,海盗遂代其签署了章程。
厄普顿坚称,自己从未分得丝毫赃物,仅赖船上口粮充饥度日,所受待遇与被掳之人无异。案卷随后叙及,“佩里号”落入敌手后被押往阿鲁巴岛。俘虏被弃置荒岛长达十七日之久,断粮绝水,全赖一名随船外科医生暗中私运粮食方得苟全。12月10日,海盗窥见一艘荷兰单桅船并将其强夺。厄普顿与另外两名自称同遭胁迫的水手趁隙逃脱该船。
历经波折后,厄普顿投奔查尔斯·科特雷尔船长麾下的“诺丁汉号”,以舵工头之职服役两年。然而,他终因海盗罪指控被捕下狱。其辩护策略全系于最初的暴力胁迫以及声称从未自愿行恶;但“佩里号”的三名证人却勾勒出一幅全盘相反的罪证画像。
首名证人迪莫克,曾任“佩里号”的副水手长。据其供词,海盗甫一登船,厄普顿便高呼:“弟兄们,可算来了!见到你们真高兴,我等候多时了。”迪莫克指认海盗直呼其名,厄普顿不仅参与洗劫该船,更于次日便被擢升为水手长。迪莫克还痛陈自己遭抽打两百皮鞭,耳部附近受创,正是厄普顿亲手备好鞭具并参与施暴。这些细节皆出自副水手长的指证,而非厄普顿本人的供述。
迪莫克进一步指证,在阿鲁巴岛时,厄普顿剥除了“佩里号”上最为要紧的索具,运上海盗船,并侵吞了乘客内尔的财物。迪莫克更称,在海盗商议商船命运之际,厄普顿极力反对将船交还船员,反而提议将船长与副水手长绑在桅杆上,连人带船付之一炬。此项提议,恰是临刑前主事者对厄普顿反复盘诘的要害,但他至死否认。
商船大副伊顿证实了迪莫克绝大部分的指控。他陈述海盗曾逼问其是否愿签署章程,他两度断然拒绝。匪徒遂以绳索套其颈项,将他高高悬吊直至窒息昏厥,放落后复施威胁。伊顿称,在章程递至眼前时,他亲眼见到了厄普顿的签名,且深辨其笔迹。商船乘客弗内尔亦佐证了前述证词,坚称厄普顿其人较其余海盗尤为残虐,在船上竭尽搜刮之能事。
厄普顿辩称,此三人出庭指控全系泄愤构陷。他声称自己曾向迪莫克提议夺回“佩里号”:彼时船上海盗仅十三人且已烂醉如泥,而被俘的九名船员皆神智清醒;然副水手长因畏惧凶险而断然拒绝。迪莫克对这番密谋断然否认。分歧至此不可调和:一方将其描述为身不由己的被俘水手,另一方则将其指认为迎候凶顽、劫掠母船的内应巨蠹。
1729年5月,高等海军法院正式开庭审理此案。在听取三名证人的陈词后,陪审团一致裁定厄普顿有罪。闻判之后,厄普顿转身面向陪审员,质问他们究竟铸成了何事。案卷记载,身负死刑判决的厄普顿表现得既沉着亦显悔意。他毫无保留地承认了数项事实,却自始至终坚决否认曾自愿从贼。编撰者补充道,厄普顿声称痛悔过往荒唐放浪之生,直至最后一刻皆流露出深切的悔悟之态。
案卷本身尚存一处时序龃龉:正文叙及“佩里号”于11月12日被劫;而迪莫克的证词则称商船于12日方离巴巴多斯,至14日正午始告沦陷。原始裁判文书未曾弥合此一矛盾。然而,案卷确凿记载了厄普顿于1729年5月16日伏诛,终年约五十岁。临刑受诘于是否曾提议焚船屠戮船长与副手时,他作了最后的断然否认,随后从容引颈就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