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破晓时分,当巴克纳海军少将的巡逻舢板驶抵“三明治号”前来捉拿理查德·帕克时,在场之人无不疑心他能否活着走下甲板。数日之前,他尚以领袖之姿统帅诺尔锚地的哗变舰队,代全体代表向王国发号施令;而此刻,“三明治号”的水手们已然倒戈相向。帕克将自身托付给四名船员羁押,唯盼能借此免遭同侪私刑寻仇,随后顺从地被押上长艇。长艇靠岸,沿途民众嘘声四起。帕克冲着人群高喊自己并非祸首,终将昭雪自明。押解官将他的双手反剪绑缚。被解送至当局案前时,官吏仅验明其正身,便径直签发押解令,将他押赴梅德斯通监狱收监。
1797年间,英国水兵奋起请愿,要求解决积弊已久却遭军官与海事官僚一味拖延的诸多苛求。诺尔舰队的暴动紧随斯皮特黑德兵变而起,举国上下为之震骇。水兵们夺取了战舰的控制权;“三明治号”上的超额水手理查德·帕克,被推举为代表委员会主席。他虽无海军部承认的任何统御权柄,却全权递送着一支拒不听命于舰长的庞大舰队所立之请愿书。在政府眼中,这般有组织的抗争无异于滔天叛逆;但在水兵心目中,杳无音讯的控诉使得这场抗争始终拥有不容置疑的正当性。
水兵代表向海军少将呈递了诉求清单,并勒令海军部高官亲临核准签署。巴克纳少将出庭作证,坚称军官们早已被剥夺佩械与权威;帕克则反驳称,少将未在“三明治号”上受到礼遇实因其当时不在舰上,且事后已向少将当面致歉。他力辩兵变绝非发端于本舰,而是始于事态最为暴烈的“不屈号”。然而,这番辩白并未能开脱其统领叛乱之罪责:他亲口承认曾转交请愿条款,并曾当面向少将宣告其职权已告终结。他在法庭上竭力划清界限,试图将自己的身份锚定为单纯的喉舌,而非所有乱行的幕后主使。
然而,多艘战舰船员的证词令这道防线渐趋瓦解。一名舰长指证称,帕克以全舰队统领自居,甚至曾恐吓一名引水员,扬言要将其吊死在桁端。另一名证人则指控他曾对自辅助船只调拨而来的水兵直接下达军令。“三明治号”的随船军医更作证称,帕克曾对一名酗酒船员处以鞭刑,并严厉告诫全舰:凡有抗拒委员会政令者,必遭同等惩处。这场兵变固然摧毁了帝国的正统法度,却在废墟之上迅速架构起一套自立规矩、自施刑罚的新统领体系。
庭审交锋中最为致命的一环,乃是围绕“击退号”爆发的炮战。随着部分舰只相继倒戈归顺,“击退号”试图强行突围返航席尔内斯港。其时帕克登上“督政官号”,起初确曾索要小艇与停战旗,以求免致无辜流血。然而在场证人相继证实,帕克随后下令通过锚缆调整舰位操舵,将全舰侧舷火炮悉数对准“击退号”。在“击退号”鸣枪示警后,“督政官号”当即开火还击。“蒙茅斯号”的一名水手更言之凿凿地宣称,帕克亲自督炮,甚至试图在已填装实心弹的炮膛内再塞入一根铁条以增杀伤;该证人还忆及曾亲耳听闻帕克咆哮,下令“格杀勿论,决不留情”。
帕克对上述指控予以断然否认。他辩解称,自己登舰原是为了调遣军乐队,初衷纯为制止开火;他确曾请求悬挂停战旗,并尽力安抚激愤的众水兵。他声称,若众人违背其意愿执意炮击,自己亦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附和,以求居中缓和局势、减少死伤。“督政官号”上的证人虽证实他确曾索要过小艇,但也同样详述了其调动火炮准星的指令。另一名水兵亦证实了来自“蒙茅斯号”的炮火,但同时补充称,正是自己当时从帕克手中夺下了那根铁条。
事态终告瓦解,归顺的信号旗在各舰之间接连升起。当一名副官宣读国王的恩赦诏令后,帕克领头高呼三声万岁,并将弹药库的钥匙双手奉还军官。随后他主动要求归案受押,却拒不进入原本囚禁他的舱室,反倒扬言愿从旁襄助操舵返航。翌日清晨,他被戴上镣铐押解上岸。在抗辩中,帕克反复强调自己在乱局平息时所做出的归正之举。他辩称舰队从未有背叛祖国暗通敌寇之举,哗变水兵既非雅各宾党徒亦非叛国逆贼;倘若当时荷兰舰队出海迎战,全舰队必定毫不犹豫奋起杀敌。然而,口头昭示的忠诚终究无法抵消公然抗命的事实,反倒使这幅叛军首脑的面谱更添复杂难解之色。
自6月22日起,军事法庭正式开庭提审。帕克陈词称自己无力延请能言善辩的律政辩护人,恳请法官切勿苛求一名自幼蹈海的水手能作出典雅华丽的陈词。他反复重申,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皆受命于水兵代表,或系出于调和众怒之苦心。他恳请法庭以极其审慎的尺度复核证人巴里的证言,以洗雪其名誉,并期冀以己一人之死抵偿众罪,免使他人罹难。军事法庭最终一致裁决其各项叛乱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帕克闻判泰然应道,自忖问心无愧,甘受极刑绝不抗命;他当庭为其余水手叩首求情,坚信他们定当感念王恩,重归王事。
1797年6月30日破晓,帕克听闻晨号后起身,唤来理发师修面,换上一袭友人寄赠的黑色丧服。他从容进食早餐,向狱吏交代遗嘱及一处尚待继承的地产,随后叹惋兵变给国家造成的动荡与伤痛。他断然否认曾与岸上的敌对党羽有任何勾连。登上露天甲板后,他讨了一杯红酒,先酹己灵,继而敬祝仇敌得蒙宽赦。立于绞架之下,帕克言明无意向全舰水兵发表煽动陈词,唯愿一己之死足以赎清罪衍,保全余众。
莫斯舰长肃然与之握别。帕克托其向羁押在“海王星号”上的袍泽转达临别赠言:当从容直面天命,切莫再作非分轻薄之辞。言毕,他屈膝默祷片刻。绳套与蒙眼黑布甫一系定,他便毅然走向设在船舷边的刑台边缘,松手任白帕飘落,双手迅疾插入口袋。随着一声沉闷的炮响穿透海面,行刑号令既出,他的身躯被霍然吊起,悬于战舰桁端。
这位曾代整支舰队发号施令的代言人,虽曾祈愿以己一身之死止息干戈,然而其死后,数名兵变魁首仍相继被捕伏诛,更有大批水手被判处多年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而在那些重新归顺王命的艨艚深处,火药库内的弹药早已被尽数起底撤出,防备着绝望深处可能引爆的最后一丝困兽之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