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8年12月22日,亨利·德·吉斯在餐巾下发现了一张告密字条,预示大祸临头。他却在纸条下方提笔批道:国王绝不敢动他分毫。翌日清晨,公爵步入布卢瓦城堡出席国务会议;据夏多布里昂记载,彼时数名荷枪实弹的甲士早已伏于门后,伺机而动。
自布卢瓦三级会议开幕以来,亨利三世与亨利·德·吉斯便陷入了对王国最高权柄的殊死争夺。吉斯身为神圣联盟领袖,羽翼丰满,其权势已令君王寝食难安。夏多布里昂笔下记述了公爵的多重图谋:或辞去王国内廷大统领之职,借三级会议夺取王家王室统帅之剑,继而尽掌天下兵权;在本章另处,吉斯枢机主教甚至筹谋废黜国王并将其囚禁,由其兄长黄袍加身。作者亦承认,当时各方谋划瞬息万变,并无通盘既定的统一密约,唯见各路野心在王座周围明争暗斗。
反观国王,早已暗中布下杀局。在一次御前密议中,亨利三世直言:寻常司法程序已奈何不得此人,因其势大到足以反过来审判自己的法官。夏多布里昂引述帕斯基耶的记述指出,席间虽有一两名侍从官提议将其缉捕下狱、付诸公审,然其余朝臣皆以为,面对大逆重罪,诛戮当先于审判。国王最终采纳了后一种主张:铲除吉斯的裁决,绝不经由任何法庭公听审讯。
夏多布里昂详述了这场弑杀的周密筹备。亨利三世伪作看破红尘、隐退世俗之态,命人在寝宫上方营建方济各嘉布遣派修道室;又频频召吉斯枢机入宫,商讨马蒂尼翁元帅在吉耶纳总督留任一事。在国王看来,这些示弱之举彻底麻痹了吉斯的戒心。与此际,国王亦不断收到各方关于神圣联盟首领图谋不轨的密报:埃佩农公爵频传密信,马耶纳公爵与欧马勒公爵亦派遣密使通报消息。纪事载明,亨利三世在1589年2月的公开诏谕中,亦曾以此类告发文书作为诛戮吉斯的依据。
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据传亦曾严词叮嘱其子万事留神。11月10日,太后召见国王,密议危及圣躬安危、王室尊严与社稷存亡之大事。彼时室内的两名侍臣退立远处,待国王出门之际,闻得太后力诫其不可再行迟疑,切勿重蹈巴黎街垒之乱的仓皇覆辙。记述随后写道,吉斯得知这场密会后,在城堡露台上焦躁徘徊达两个多时辰。
12月23日并非最初选定的动手之期。君侧密僚此前已数次推延行刺时日,而接获数道警报的吉斯亦对是否撤离布卢瓦犹疑不决。行刺三日前,他曾征询近侍可否退守奥尔良,众人各执一词:有人敦促其留驻布卢瓦以挟三级会议自重,亦有人深忌王权叵测。夏多布里昂记述,门德勒维尔极力劝其起兵亮剑,公爵却答称纵使死神自窗而入,他也绝不退避一步。直至刺杀前夕,埃尔伯夫公爵再度向其示警,吉斯仍嗤之以鼻,只道平生所受恐吓不可胜数。
此时,国王已密定诛杀机局。22日入夜,亨利三世召集多位重臣、密议成员及常备侍卫“四十五人卫”中的精锐。卫队长拉尔尚领受密旨,命其假借呈递请愿书索讨兵饷为名,在公爵必经之路上迎候阻拦;随后把守各处关隘,在回梯与鹿厅长廊附近密布甲士。被召侍卫则依国王清晨所降密令,分别潜伏于寝宫、旧密室及各处甬道之内。
12月23日凌晨四时,亨利三世即已起身,先将杜阿尔德及随后前来的卫士关押于专为嘉布遣修士预备的修道室内。朝臣们穿过一条自国王寝宫特意凿通的隐秘斜道陆续潜入,旧门早已封死。国王随后释出死士,命其悄无声息列队,深恐惊动寝宿楼下且染病在身的太后。亨利三世陈说吉斯带来的覆国之危,命众人誓死效忠;众卫士皆称愿立诛此贼。
奥蒙元帅起初尚有踌躇,盖因数周之前国王方与公爵歃血言和,但在旁人指陈吉斯早已背信弃义后,元帅终被说动。国王当即挑选八名暗藏短匕的侍卫,并加派手持利刃的洛瓦尼亚克督率策应。另有数人埋伏于旧密室内,专备首批刺客失手时在门前补刃诛之。王命确凿:务必在公爵自会议厅穿入旧密室之际断然动手。国王退入一间俯瞰御花园的内殿等候,但夏多布里昂写道,彼时的君王已如热锅之蚁,坐立难安,深恐暗杀功亏一篑。
时至辰时,吉斯仍在酣睡,被侍仆唤醒,称国王整装欲行。穿行露台时,拉萨勒苦求其万不可前行;奥邦库尔亦出言力阻。公爵不顾警示,执意登阶。拉尔尚依计上前呈递兵饷陈情文书,佯装恭候批示,实则所率卫士已布成合围之势。步入会议大厅,公爵在壁炉前落座。夏多布里昂采录帕斯基耶之说,记其自称受了风寒、胸口绞痛,鼻孔甚至渗出数滴鲜血。然而在场众人并未将此凶兆视作警诫。
国王遣人召吉斯入旧密室议事。值守甬道的寝宫司仪南布起初拒不开启通路,直至国王亲自传谕方才放行。公爵起身,披上斗篷,戴好手套,向与会诸大臣躬身致意,穿过卫队林立肃立的寝宫。步入狭窄的回廊刹那,公爵回身回望;长门特莱当即暴起,拔匕猛刺。众侍卫随之一拥而上,白刃齐下。夏多布里昂记述,公爵中刀时尤呼刺客为友,哀求宽恕;此类言辞皆见诸古籍史料,作者据以敷演此幕。身中数创的吉斯殊死相抗,拖拽着刺客从长廊一端战至另一端,最终轰然倒毙于国王御榻前。
被扣留在会议厅内的吉斯枢机闻得其兄惨呼,猛然欲起。奥蒙元帅按剑喝令其安坐勿动,称国王另有处置。枢机主教与里昂大主教随即被捕,先被反锁于修道室内,后解往穆兰塔羁押。夏多布里昂记载,亨利三世亲入凶案现场验视,公爵彼时已气绝,国王以足践其面孔,并对尸身冷言嘲弄。
翌日,12月24日,吉斯枢机在穆兰塔内遭四名受雇凶徒格杀。此举绝非任何法庭宣判的明正典刑,而是假王命之手施行的第二场政治暗杀。两颗头颅落地后,亨利三世旋即大肆搜捕吉斯家族成员与党羽,内穆尔公爵夫人、其子若万维尔亲王及里昂大主教皆告被捕。神圣联盟在布卢瓦的诸贵族作鸟兽散,城中店铺歇业罢市。夏多布里昂补述,二吉斯之尸骸随后遭焚骨扬灰,尽弃于卢瓦尔河波涛之中。
在布卢瓦,王室最高权力断然裁定亨利·德·吉斯无权得见庭审或班房;次日丧命黄泉的胞弟,不过是将这一未决之裁决推向死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