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寡妇欧布瓦送奶归来,呼唤年轻的帮工儒勒·伊尔特。当时正在谷仓中脱粒小麦的克罗帕热夫妇应声答道,并未见其踪影。片刻之后,樊尚·克罗帕热步入牛棚。其妻随即慌忙奔向女雇主高呼:“他说孩子吊死了!”然而,克罗帕热并未割断绳索。欧布瓦夫人递予他一把短刀,旋即奔赴田间寻子求援;默伦当地一位中学教员闻声赶来,只得亲自踏入牛棚解开绳结。彼时尸身尚有余温,但少年早已气绝。
《法庭公报》的纪实报道便始于这幕无人目击致命一击的命案现场。该文转引了塞纳-马恩省巡回法庭的起诉书;1874年8月1日的庭审,审理的正是当年1月28日发生的这起命案。报载被告人为樊尚-弗朗索瓦·克罗帕热及其妻普吕当丝-亚历山德丽娜·布泰,二人均在默伦寡妇欧布瓦处受雇为谷仓脱粒工。年仅十四岁的儒勒·伊尔特,在此农场劳作已逾两年。
起诉书摘要写道,该少年生性温良活泼,敬爱女主人,对她所施予的善意与照拂亦感顺遂安足。元旦省亲探望生父时,少年仍对受雇于欧布瓦夫人一事深表惬意。报端称1月28日的惨剧发生于“数日之后”,但按两组日期推算,自省亲至伏尸实隔二十七日。公报行文表述与严密编年之间,显然存有一处龃龉。这般和睦并未弥合农场内部的人际嫌隙。据起诉状所载,克罗帕热夫妇深厌这名少年仆役,数度扬言欲将其逐出家门。二人曾向寡妇提议辞退少年,将全部杂务交由他们承揽:丈夫专事田亩,妻子料理家什。
伊尔特洞悉此计,曾向女主人陈情;女主人许诺,只要他勤勉如初,断不将其辞退。报道亦记述了更为直接的摩擦缘由:某日,少年撞见克罗帕热偷饮藏酒,遂密告欧布瓦夫人;又有一次,他建言在鸡舍门上加挂铁锁。女农主自陈,她彼时心知此番戒备实因提防两名脱粒工而设。诸般琐事皆收录于公诉摘要,作为案件审理之背景佐证。
1月28日清晨的一连串时间断片,若孤立来看,皆无法直指杀害少年的真凶。早晨七点光景,欧布瓦夫人离家为各户主顾送奶。两名被告在谷仓内打麦;少年则在地窖削甜菜根。八点半,一名唤作路易·纳苏的小学童上学路过,已听不见地窖中少年的歌声与劳作声。学童穿过庭院,发现脱粒工并不在谷仓之中,且原本常敞的牛棚大门此刻竟紧紧阖上。
九点半,纳苏太太既未听见地窖里儒勒的声息,亦未闻谷仓内的打麦动静。九点四十五分,她坚称谷仓依旧悄然无声。待欧布瓦夫人十点归家唤人,询问克罗帕热夫妇是否见过儒勒时,二人皆矢口否认。控方将这串时间、地点与对答反复比对,然而并无任何证人真正目击了致死那一瞬间的暴行。
尸检结论为诉讼程序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支点。执行尸检的医官报告随后呈送著名法医学家塔迪厄医生复核,其结论获完全首肯。据《法庭公报》披露,塔迪厄断言:儒勒遭吊起之前早已气绝身亡,死因系遭人扼杀窒息,既非意外横祸,亦绝非自缢轻生——他明确断定此乃他杀凶案。
克罗帕热在发现尸体后的举止,亦引起在场证人的疑窦。当欧布瓦夫人狂奔向田野呼救时,他却双手插兜,木立于临街门槛之上。旁人问其为何不将尸身解下,他竟答道:“不,这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的差事。”最终解下绳索的,乃是默伦中学的德图什教员。当夜,两名被告彻夜守候在尸旁。克罗帕热据称严禁旁人触碰死者,亲手与一名邻人料理了殓葬。据欧布瓦夫人言,送葬归来后克罗帕热潸然泪下,叹道:“可怜的孩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女农主对其展露的异样悲恸大惑不解。
死讯传出三日后,邻妇德尼遗孀告知夫妇二人,司法机关已下令开棺验尸。两人闻言均神色惶惑。克罗帕热太太强辩称,平生不做亏心事,验尸又有何惧;其夫则顾左右而言他。当晚邻舍守夜集会,一邻妇当众朗读一则陈年女尸掘坟开棺的奇案,克罗帕热太太当场战栗,其夫则面如死灰。诸般蛛丝马迹虽为报端所采信推波,却终究未能直接坐实二人胸中所隐之实情。
及至后来司法官吏亲临农场勘验,克罗帕热曾对两名证人私语:“他们定不了我的罪,手里没有实据。”待官吏离去,他又叹:“总算又挺过了一关!”其妻在预审法官面前坚称,未曾亲眼目睹丈夫杀害稚童,目所未及之事断不敢妄言。然而在羁押所内,她据传向一名女囚吐露:“就算我丈夫有罪,凭什么也要把我关在这里?”
报章纪实还将一桩尘封旧案与伊尔特案交织叙述,此节必须与1874年之公审严格厘清。早于1859年,在沙伊昂比耶尔,克罗帕热太太彼时仍为一奥夏尔氏之妻;克罗帕热曾为该户车夫,后因与女主有染遭逐。不久,奥夏尔被发现坠于深井之底,头部重创,苟延残喘三日后未能留下一语而亡。井底寻获井圈残石一块,曾有证人疑心系奸夫淫妇所为。《法庭公报》明载,此案当时已逾法定追诉时效;此节仅系收录坊间公众非议,并非司法层面判定克罗帕热夫妇应为奥夏尔之死伏法。
克罗帕热被捕之后,警方在其床榻之下起获欧布瓦夫人失窃的一双鞋履及一把榔头,该榔头已换装新柄。最终,夫妻二人被控蓄意谋杀儒勒·伊尔特,且具预谋情节;克罗帕热一人独担盗窃罪指控。庭审传召证人达二十五人之多。共和国检察官力主重判二囚,严词要求对为夫者施以极刑不贷。阿尔贝·若利律师为二人辩护。
陪审团裁决:蓄意谋杀及预谋杀人罪名成立;唯克罗帕热独担之盗窃指控不成立。陪审团同时赋予两名被告减刑情节。巡回法庭据此判处二人终身苦役。报章报道至宣判处戛然而止,未见上诉或后续事宜之载录。至于奥夏尔陈年溺毙一案,文内仅止于乡野流言,未涉任何法庭裁决。
文献注记:载塞纳-马恩省巡回法庭审讯实录,《法庭公报》,1874年8月3—4日刊,排印页码第740—741页。案涉动机、言行细节及陈年疑云,皆依公报所载之起诉书与证人证言原样存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