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珀恩荒道上的提灯
1856年1月4日破晓前,短工克伊夫在一条乡间小道上发现了客栈掌柜科尔特的尸身,案发地邻近案卷中所称的布拉克尔与阿珀恩两地。彼时天色未明。死者空空如也的钱夹被弃置于地;身侧遗落着一盏提灯,烟斗与一枚微薄的硬币仍留在衣囊之中。其便帽已被劈裂,衣衫血迹斑斑。现场迹象表明此人系遭暴起突袭,然并无凭据证实有目击者目睹凶案经过。克伊夫唯恐引嫌上身,慌忙呼聚乡民,并倾囊示众,表明自己周身唯有十格罗申。
医官验明死者头部多处受创。资财悉数不翼而飞,其中包括科尔特前一日离多特蒙德时所携的一张十塔勒面额纸钞。死者生前最后一晚的行踪被逐一拼凑复原:他曾在多特蒙德一家客栈驻足,并嘱人前来迎候,却终无一人赴约。于是,他只得在入夜九时前孤身折返布拉克尔。科尔特年方二十八岁,与妻子丽泽特共同操持客栈,寄宿其舍下的还有同龄的矿工卡斯帕·卡佩尔。
勘查之初,关键悬于作案时辰。客栈主德雷弗曾于夜间十时许,望见一名身材魁伟、手提风灯的男子朝阿珀恩方向行去,其后紧随一名身材较矮的男子。霍霍夫自窗前亦瞥见道上有此二人身影,并隐约闻得后者言道:“此处倒甚清静。”然两者面目,皆不可辨。至夜间十一时许,有工匠隐约听闻一声凄厉惨呼。据此,推断案发当在十点半至十一点之间,然行凶之刻并无直击证人。
卡佩尔旋即招致疑窦。此人早有盗窃前科。尸身起获之晨,其右手尚自渗血,长靴与外袍亦现殷红痕迹。他辩称此乃矿井劳作所伤,衣物则系飞溅火星灼穿。起初搜检其居所,并未起获斧械。若将诸般线索剥离开来,固不足以定罪,然一旦与诸人当夜之行踪时刻相互参验,其情势顿显微妙。
卡佩尔坚称自己黄昏六点便已歇宿,直至十点过后方被科尔特年方十八岁的继子路易·克里斯蒂安唤醒;十一点上下,他下楼饮了一巡酒,方才启程赴工。丽泽特之供词与此相符,并称未尝派人迎候其夫,盖因不知其归期。然而,就在案发当晚,她却曾向磨坊主海曼透露,料定科尔特定会归家。死者生前亦曾于车站向证人提及,半途定有人相迎。
当晚在客栈抹牌的海曼推翻了部分供述。据他所述,路易始终未离厅堂,而卡佩尔直至十一点过后方才叩门而入。丽泽特曾离室片刻,旋即引其同归。数名矿工指称卡佩尔抵井之时已逾十一点半,亦有工友称其到场更早。下井之际,他手上确带血痕;一工友忆其伤势颇重,另一人却坚称不过微末擦伤。口供抵牾,致使作案时刻难成定论,然卡佩尔无论如何亦须交代案发时段自身的行止。
嫌疑继而波及丽泽特与工头彼得斯。彼得斯曾向科尔特放贷,且与丽泽特有私,此事他初时极力掩饰。葬仪甫毕,丽泽特便交付彼得斯一纸载明二百五十塔勒的债权凭证。案卷兼载该户负债累累,更有流言翻出丽泽特前夫暴亡及一桩昔日火患;凡此街谈巷议,固不可径作伏凶之佐证,却恰恰映照出此案深深浸润于乡曲流言之中——隐秘私情与实物勘验往往纠缠不清,莫分彼此。
初审卷宗尚不足以将其定罪收监。2月7日卡佩尔获释,然暗受官府监视。此时有村民检举,称其曾于元旦口出狂言,恫吓科尔特仅余三日阳寿。获释之后,客栈之内竟大开筵席。及至4月2日,捕吏再度将其羁押,并在彼得斯与科尔特合用的地窖杂物中搜获一柄斧头。斧身留有斑痕,初疑为血迹,然经后验,并无足资定谳之痕迹。随后口供揭露,卡佩尔之衣物早已淘洗,而该斧亦曾入炉烘烤淬火。
路易·克里斯蒂安的翻供使案情急转直下。此前他口口声声咬定卡佩尔早早歇宿,此番却改口称昔日乃惧祸隐匿。卡佩尔绝非由他唤醒,而是迟至夜间十时至十一时之间方始露面。尸身起获次日,克里斯蒂安见其换装归来,将一件工装外袍投入火炉销毁,衣料之上赫然有血。待其出言发问,卡佩尔遽然扼其咽喉,厉声恫吓:若敢泄露半字,定教他母子二人性命不保。
克里斯蒂安复供出一节私隐:卡佩尔曾向其吐露,谋害科尔特纯为图财,劫走那张十塔勒纸钞后,便将染血衣物付之一炬。他详述了携斧杖奔赴多特蒙德、尾随科尔特并在途中骤下杀手的全过程。据其供述,卡佩尔行凶后放回空囊,将烟斗塞入死者兜中,并遗木杖于尸身臂侧。此说终系辗转听闻,且出自一名自承隐瞒真情达数周之久的少年之口。按察官吏自当与案卷诸证详加雠校,断不敢贸然奉为确凿铁证。
工头彼得斯亦呈交新词。据其陈述,2月中旬流言直指卡佩尔之际,他曾于矿井私下提讯。卡佩尔竟直承:“确是我干的。”并承认曾动用利斧。彼得斯自称未再深究。尽管私通丽泽特、手握债权且案发时段去向存疑,彼得斯坚决否认参预谋害。《皮塔瓦尔》案卷对是次密谈之真实性大加推勘;然此等存疑之论,亦未足以坐实彼得斯便系买凶主谋。
对克里斯蒂安与彼得斯之指控,卡佩尔矢口否认。羁押期间,他数度扬言越狱,又曾寻隙自戕,幸得及时救下。闻得将终日佩械锁闭,他竟夺镣自戕其身。搜检牢房时起获其致父书信一封,内索资财以备潜逃美洲,信中赫然写道:“口所不道,心即无枷。”诸般狂悖之举固不可径抵谋杀铁证,然此案至此,已绝难循常轨审结。
物证复勘之下,诸多线索渐次瓦解:凶器与洗涤后的外袍皆未能验出可信血迹。整桩案卷遂唯系于时刻之龃龉、供词之反覆、耳语之恫吓以及两份转述之自白。1856年5月4日,卡佩尔在狱中绝食身亡。数周后的5月20日,寡妇丽泽特亦因案卷所载之“神经猝疾”阖然长逝。彼得斯与克里斯蒂安双双获释,针对二人之勘问遂告终结。司法终究未曾以一纸判词厘清卡佩尔之罪责。客栈依旧,荒径如故,唯留一桩转述之招供永无对簿公堂之日的悬案,沉没于岁月烟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