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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与丑闻 · 英格兰

恩赦与匕首

威廉·帕里曾因持械入室行劫被判死刑,却蒙伊丽莎白一世法外施恩。数年后,他重返宫廷,声称要向女王告发一起行刺图谋。然而,他随后却被控利用这一亲近御前的机会谋刺君上。受审之初,他当庭供认不讳,继而又断然翻供。

威廉·帕里初次被判处死刑,是因其夤夜闯入债主的内室,将人重创濒死。女王赦免了他。数年之后,帕里再度获准入宫觐见。他自陈此来是为了保全伊丽莎白,向她告发一桩危及圣躬的逆谋。女王垂听其言,许以信任,甚至有意赐予年俸。然而在控方眼中,这份殊荣与亲近恰恰是他处心积虑之所在:他唯有接近君上,方能伺机弑君。

帕里的生平轨迹,断非“先认罪、后翻供”所能概括。公堂之上,他起初伏辩认罪,勘验书信无误,并确认供词属实;未几,他却坚称自白系遭人威逼屈打,自己绝无弑君之意。即便行至绞架之下,他依然矢口否认曾怀杀机。当世的编年史家将这种前后矛盾斥为居心叵测、生性狡诈;但它同样是一桩错综大案的枢纽所在——在这场博弈中,口供本身已然沦为攻防厮杀的战场。

帕里生于威尔士,其父不过是一介卑微的小客栈掌柜。略通文墨之后,他投身柴郡一位法律学士门下当差。其后他前往伦敦,在京城自诩出自世代望族,假托显赫身世以自抬身价。他迎娶了一位富孀,借其资财摆脱窘境,挥霍殆尽后,又续娶了一位身家更为丰厚的女子。史官笔下的帕里,是一个妄图借裙带婚姻逃避债务之徒;此种道德评判固然出自编撰者之私,但他笔下记录的数度经济危机,确也映照出帕里半生之乖蹇动荡。

债务纠纷终究将他再度推上公堂。休·黑尔就一笔欠款对其提起诉讼。帕里怀恨在心,夜潜黑尔位于内殿律师学院的寝所实施报复,将其刺成重伤,致其命悬一线。因这起暴烈凶残的入室劫案,帕里被判处死刑。然而,伊丽莎白究竟因何缘由施予恩赦?博罗在记述中坦承不得而知。那道让他绝处逢生的皇恩,遂成其生平中一桩悬而未决的谜案,而非得蒙深宠的明证。

获释之后,帕里漂泊欧陆数载。其间他与教士及耶稣会士过从甚密;在巴黎,他结识了流亡的英格兰人托马斯·摩根,密议英格兰天主教徒的处境。在日后呈交官府的招供书中,帕里供称,若有神职人员令其确信弑君之举合乎义理、且教宗能赐予赦罪,他便甘愿犯上弑君。然而,接受咨询的教士们对这种托词莫衷一是。据传有一位教士告诫他谋杀乃大不义;帕里却力图证明,自己曾收到科莫枢机主教的一封密函,信中对此举首肯心折,并敦促他付诸实行。

这份供词为他安上了一段临事游移的心路,却并未减轻其罪责。重返英格兰后,他奏请密见伊丽莎白,自称欲陈奏这起阴谋,以此向朝廷示警,揭露逆贼。女王屏退左右听其陈辞。帕里日后写道,女王曾向他许诺,天主教徒若能恪尽臣道,断不致单因信仰而罹罪。女王甚至许诺赐其年俸。然而他的招词中又添了一笔:他身携一把短匕,每每靠近御前,心中惊惧,只得屡屡将兵刃藏匿推开。史册遂将这一幕鲜明的反差凝固其间:一方是伊丽莎白推心置腹的信笃,另一方则是那男子事后招认、自承曾起意弑君的口供。

埃德蒙·内维尔乃帕里之族亲,帕里原欲拉拢其共谋大业,内维尔最终却向廷臣告发。据内维尔首告,其表兄曾详述数套行刺方案:或趁女王在御苑散步时骤然发难,乘小艇遁逃出海登船;或纠集武装亡命之徒,在圣驾出巡时暴起弑逆。内维尔声称自己断然拒绝,此前虚与委蛇听其密谋,纯为日后出首作证。帕里则坚称,内维尔全程参与其中,告密不过是为了图谋私利、出卖盟约。这场叛逆大罪的指控,遂完全维系在这对同族骨肉身上,二人互指对方方为不义叛徒。

在伦敦塔受审之初,帕里矢口否认抱有谋逆凶心。随后他招认曾与内维尔研讨教理及弑君之说,但坚称纯属玄理空谈,绝无针对伊丽莎白之实谋。几番提讯审度之下,王室检控官出示来往书信与内维尔的证词当面对质。据博罗记载,1584年2月11日,帕里亲笔书就一份详尽的自白书,详述自己的行迹:欧陆游历、与摩根及神职人员的秘约、来自罗马的定心密信,以及曾与内维尔筹划的弑君算计。他在文中补称,自己虽曾良心不安、犹豫反复,但最终仍立誓将图谋进行到底。

二月下旬,威斯敏斯特大厅内的庭审急转直下。主审官宣读起诉书后,帕里当庭依其字句俯首认罪。他乞求速死,并在法官面前核实自白乃出于自愿,未受逼供。呈堂文书逐一出示,他细细勘验,确认字迹出处无误。科莫枢机主教的密信系以意大利文写就,帕里当众亲自诵读,并核准了庭上呈递的英译本。

在一连串顺从画押之后,帕里却猝然翻供。他坚称自己从未意图戕害伊丽莎白,指斥供词系遭官府威逼构陷。在场的钦差大臣与检控官断然否认曾对其实施酷刑或恫吓。帕里反唇相讥,称官府曾恐吓若不招供必将施以严刑;控方则辩称,此言不过是指将按正当刑律程序提讯。在满堂截然对立的抗辩声中,帕里厉声高呼:他的鲜血必将降罪于女王及其法官之手。法庭严正告诫,他早前已在公开法庭上确认过供词,如今却拿不出任何足以推翻前供的新据。

主审法官遂依叛逆大罪极刑定谳,判处其绞首、剖腹、分尸。这场公审的意义,远超帕里一人之谋逆。女王的重臣公卿借此庭审大肆口诛笔伐,痛斥教宗、天主教势力以及那些在朝廷看来意在煽动谋反的教理文本。帕里曾将此举粉饰为对抗宗教禁制之义举、侍奉教会之劳绩;然而即便是被他奉为圭臬的神职权威,亦非人人赞同其说。一桩孤立的弑君重罪,遂被朝廷化作一记敲向整个教派群体的警钟。

3月2日,刑吏将他自伦敦塔押解上船,行至塔山,继而缚于木橇之上拖过街市,一路拉往威斯敏斯特的刑场。受刑之前,他获准整肃仪容以备赴死。行刑台上,他最后一次重申,自己断无弑君之念。然而,在公堂认罪与翻供抵赖之后,这临终一辩再也无法开启任何重审之门。刽子手依律行刑,行刑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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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献背景与文学重构说明

博罗的记述取材自偏向朝廷立场的官方司法记录,以及一份归于帕里名下的供词文本。据其记载,在庭审期间,帕里起初伏辩认罪,当庭确认供词出自自愿并核验了数封书信,但随后却翻供坚称自白系遭逼供,自己绝无弑君之意。在刑场受刑前,他再次重申了这番辩白。据《威尔士传记辞典》(Dictionary of Welsh Biography)条目记载,其伏诛日期为1585年3月2日。博罗笔下的招供书依英格兰旧历纪年署为“1584年2月11日”(依现代公历实为1585年;旧历英格兰新年以3月25日为始),其庭审日期亦依旧历定于1584年2月25日;然而其原书标题却记为“1581年”,与内文纪年明显抵牾。本译文略去了其标题中抵牾的年份,亦不将宗教冲突断为帕里谋逆之唯一动机。文末所呈剧作企划皆为独立创作之虚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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