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死刑判决将约翰·温希普一步步推向泰伯恩刑场之际,他始终紧锁唇齿,不肯吐露世人急欲窥探的隐秘。狱中探视者纷至沓来,盘桓追问其同伙名姓与诸般劫案;他却缄口不言。旧志亦载有他在汉普斯特德道上行劫一位法国贵绅之案,但未见法庭就此予以定罪。然而,这份沉默终究无法替他免除因劫掠劳瑟先生而被判下的极刑。
据纪事所载,他生于科文特花园的圣保罗堂区,门第颇为殷实。双亲待之宽仁,延师课读,所授学业远超其门第所需。此等顺遂优渥之少年景况,与日后的破败倾覆形成了鲜明对照。年及十四,约翰入木工坊为徒。彼时他颇喜此业,师傅待他亦如记述所云,宽厚备至。然其人心性怠惰,未入作坊前便习于游荡浪掷,既列门墙,恶习终不可除。旧志常借此辈少不更事作劝诫之语,但在温希普的生平里,真正的决绝之变,实起于一笔日渐无力维系的用度开销。
纪年将此转折定于邻街之处。一日工毕归途,约翰瞥见一名年轻女子伫立门扉之前,其时他年方十七。次日入暮,他便寻隙与之交谈;二人往来渐密,木工菲薄之资已难支应日增的靡费。
他遂弃置刨凿,转以驱车走卒诸般杂役谋取糊口之资。然而操持贱役所得,依然难敷旧志所称因声色往还而生之巨费。几番辗转营生,所获皆不敷所出。他终乃铤而走险,沦为绿林劫匪,白昼打劫所得,入夜挥霍一空。昔日规矩木徒,先是易辙营生,继而堕入道途行劫;纪事将这般用度的连番逼迫,视作引其沉沦寇帮的下坡之途。
旧志明言,即便领刑之后,每遇人探问其罪愆细节,他亦守口如瓶。不过志书仍附记一事,称其曾于汉普斯特德道上合伙劫掠一名法国贵绅。
彼时行客端坐于一乘双马轻便车内,御者策马于前。薄暮冥冥,三贼骤发合围。双方互发火铳,枪火互搏直至弹丸罄尽。贵绅按剑而起,意欲以长剑死战。纪事云,劫客眼见财货难得,几欲绝望,忽有一人暗潜于马车之后,悄然在车舆后壁上锯出一道方孔,随即探双臂入内,扼其双肩。余匪趁隙逼近,夺其兵刃,搜括其身。共劫去皮斯托金币一百二十枚,扯毁其衣饰蕾丝,复掠去御者随身钱物。枪火未分胜负,反由旅客顾盼不及的车壁缺口,教三贼占得先机。
旧志将此案与温希普相连,却未明言他系三人中之何者。记述仅称他曾转徙各帮,因身手矫捷,盗伙无不延揽亲迎。这等行劫奇谈,便在一名至死不向狱吏探监者吐露片语的囚徒身侧流传开来。
纪事复记数伙盗匪,中有一名诨号“矫健汤姆”者,真名莫考。志书将另一段江湖营生归于此人名下:其人尝充药肆学徒,后浪迹四方,充任走方郎中与江湖杂要。一次前往切斯特兜售丸散,在逆旅偶遇一名刚收讫旧债的伦敦批发客商。汤姆前夜以谐谑悦之,次日便得附骥共食。候客商饮麦酒食炙面包之际,他暗投猛烈泻药于其中,自称独饮苦艾杂酒。随后他自请步趋于马侧,扬言能跟上小跑之步。行约两里,药力骤发,客商下骑解囊,汤姆乘虚翻身上鞍。他席卷其坐骑与行囊,绕过切斯特,暂歇于前途三里许之村落,旋即奔赴波特帕特里克,携资财、金表诸物渡海遁入都柏林。此节属汤姆平生奇技,志载此人日后在基尔肯尼决斗身亡,并非温希普所为劫案。
1721年5月25日,在潘克拉斯教堂与半途客栈之间,约翰拦阻了劳瑟先生的马车,劫得银怀表一枚及盛有十枚畿尼之钱袋。彼时捕盗官役正因他案四下缉拿,温希普旋即落网。在老贝利法庭上,原告当堂对质,一名同伙亦自愿出首告发;凭此二证,法庭遂就劳瑟被劫案判其罪名成立。旧志复存疑补述一笔,称其早年似曾获罪下狱而蒙恩赦,然旧案始末已不可考。
重囚既定,温希普陷入了另一番煎熬待决之境。面对过愆所致之沦落,他痛陈悔恨,表露出求生之念,纵使终身流放异域亦在所不惜。温希普自陈乞活之由,主要是念及老母不堪承受丧子之恸,唯恐老人因此心智发狂。在不可更易的死局与身后难舍的牵绊之间,他备受煎熬。
及至监中礼拜堂,探视之人见其年轻,纷纷探问其亡命生涯。生人每为其端正仪容所动,所询无外乎同伙下落、道途劫掠之秘。约翰概不作答。他亦曾告诫司铎,自谓绝无本分去告发旁人隐私以致他人罹难;编年史官亦记其每遇追问时之局促不安。在诸般盘查中,曾有一位显贵转托问及一桩旧事:某日宗教礼拜之际,曾见一男子衣着奇特,在教堂门前饮马。据史官所记,约翰答称罪愆无分时刻与处所,随即坚拒承认自己是否系那名骑者。纪事称其行刑前笃诚忏悔。年方二十二岁,他与马修·克拉克一同被押赴泰伯恩处绞。遗下一妇,据载此女不久后亦因哀恸过度而悒悒以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