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买加总督的引荐信函一路随行,护送他返抵英格兰,却未能如他所愿叩开宽宥之门。甫一登岸,约翰·马西便因海盗罪名遭到羁押。在此之前,他分明已毅然脱离海盗船,主动投奔牙买加当局,并提供关键情报协助查扣了数艘匪船。然而,在效命司法之后带着荐书归乡,并不足以洗脱他此前触犯律条的罪愆。自他奉命出海构筑要塞,直至身负重罪押解归来,其间士卒饱尝饥馑,商船惨遭劫掠,而这位军官跨越了法纪的藩篱,如今不得不为此据实作答。
马西出身于一户寻常人家,史料对该家族语焉不详,仅提及他有两位兄长安分供职于受人尊崇的行业。亲族见他生性过于浮躁跳脱,忧心其难成大器,遂将其送往马尔伯勒公爵麾下的法兰德斯战地军中。据旧册记载,族人本指望行伍历练能令其收敛心性。孰料,正是在那连天烽火的围城阵地上,这名青年踏上了一条戎马之途,而这条道路的终点,却注定要将他推向一处截然不同的受审之地。
他先后投身于蒙斯、杜埃及布尚等地的围城血战,立功于联军各处战阵。案卷称其为人果敢,乃至近乎鲁莽,却能在整场大战中毫发无伤。里尔战役之后,他晋升为陆军中尉,在编年史家笔下颇具令名。在其行伍生涯伊始,绝无半点迹象预示他日后会沦为海盗受审:马西本是遵奉严明号令的军人,效命于正规军队,直至多年后被赋予新的权责,奉派前往异域海岸统领士卒。
解甲还乡后,他起初深居简出,生活清苦而虔敬。记录者将这一转变归因于战火凶险,以及死生之际对天理昭彰的省悟。在伦敦客居期间,马西曾意欲迎娶一位女子,却因其所属团部调防爱尔兰而劳燕分飞。旧志对其恋人颇有微词,亦对马西客居爱尔兰期间的行止予以谴责;这段道德风评伴随着他人生命运的转折——在钱多斯公爵的竭力保荐下,皇家非洲公司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他受聘担任该公司中校军职,兼任工程总监,受命在非洲西岸督建要塞。他原本指望凭此任命博取体面的生计。然而远洋航渡中,众兵士尽受制于一名专横跋扈的运输船长。据史料控诉,该船长克扣克减应配粮饷,虐待士卒,致使军中死丧相继。随军牧师中途滞留马德拉岛;案卷记叙道,眼见士卒在弥留之际既无果腹之粮,又无临终忏悔的宗教慰藉,马西悲愤交加,痛彻心扉。
船队终于抵达要塞预定修筑地——冈比亚河,然则期盼中的转机并未降临。据记述,当地恶劣的水质令本已虚弱不堪的士卒雪上加霜,不少人甫一登岸数日便相继殒命。若要落实公司的筑垒拓殖宏图,原本全赖这批幸存之人;如今,构筑新拓之地的远景,不得不让位于迫在眉睫的果腹与求生之虞。正当此绝境,一艘轻快帆船的船长向马西提出了脱困之策,而这一托词所谓的“无可奈何”,在此后漫长岁月中将永远缠绕其名声。
该船长力劝他下海为盗,声称唯有此举方能免使麾下军士尽数饿毙。历经再三游说,马西最终应允,携残存士卒登船入伙。匪船之上粮秣充盈,士卒渐次恢复生机。未几,他们便参与了数起截获颇丰的海上劫掠。同一艘给予官兵糊口口粮的船只,亦将他们推向了打家劫舍的贼道。换乘一艘甲板,不仅逆转了官兵的生存处境,亦彻底改变了其主官行事的法统性质。
史籍描摹出他在分赃时内心的极度撕裂:他一方面因饥疲士卒得以果腹而稍感宽慰,另一方面又为其手段之卑劣而痛心疾首。这种痛苦的挣扎并非他被捕后的托伪之词:案卷记载,他曾对人吐露,自己常梦见一叶扁舟载着自己与同伙,径直驶向绞刑架。在那反复浮现的梦魇中,茫茫沧海绝无生路,孤舟正无可抗拒地滑向他至死不愿抵达的绝境。
当该船停靠牙买加汲水补给之际,马西寻隙遁逃,径投当地总督官署自首。据史籍载,他呈递的情报促成了数艘匪船的缉获查扣。随后,他向总督尼古拉斯·劳斯爵士恳请准予返奉英国,并获赐数封保荐信函。然而,这些文书仅能证明地方官吏的同情与垂怜,绝非对其前愆的正式特赦。待他返抵故土后遭致的铁窗拘押,冷酷地印证了二者之间的霄壤之别。
获准保释后不久,马西察觉为他具结作保之人日夜忧惧于连带重责,遂主动投案自首,以释保人于危局。紧随其后的便是庭审定罪与死刑判决。在押期间,案卷所载的诸位探监者无不为其庄重、虔敬与沉静的气度所折服,不少人认为朝廷对他的判决过于严苛。然而,世人的怜悯并未换来君王的赦免;编年史家指出,马西对此已不再抱有奢望,坦然备死,不再心存幻想。
押赴刑场的沿途,马西伸手遥指“非洲商馆”(African House)。他陈情称自己遭到了不公而严苛的对待,却又由衷祈愿该公司在此后的经营中繁荣昌盛、蒙受天眷。如此这般,他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将怨艾与祝福同时倾注于同一家实体。正是这家商行赐予他官职,亦是其海外拓殖之役将他的部属推入绝境,乃至公司的财产损失亦在其绝笔中被反复提及。赴刑受戮的道路,偏偏要途经这处铭刻着他半生沉浮的名号。
圣坟墓教堂的牧师尼科尔森先生一路伴其走完最后时刻。临刑前夕,马西当众宣读了一份陈情自白书。他在文中乞求世人为其灵魂祈祷,并宣布宽恕所有出庭指控他的证人。他坚称自己生平从未行过卑劣苟且之事,但亦坦承自己确实铸成了鲁莽孟浪的大错。尤为要紧的是,他剖白自己绝非蓄意谋逆沦为海盗,并对无力赔偿皇家非洲公司的损失深表悔恨。针对坊间盛传他曾企图谋害钱多斯公爵的恶毒流言,他予以严词驳斥,并重申公爵昔日对他的知遇之恩。这份临终自白熔自辩、认罪、感恩与乞怜于一炉;世人唯有将其视为一名死囚在黄泉路上的绝笔公开发言,方能洞悉其深意。
马西恳请将此自白书付梓刊行,俾使世人能以其本名知晓其绝命之辞。他亦立下私愿:遗体入殓盖棺之后,严禁其妻室与双亲瞻仰遗容。在历经片刻祈祷之后,他于1723年7月26日在恶名昭彰的行刑码头(Execution Dock)伏诛,殁年二十八岁。史册慨叹其死“举世同悲”。这句浩叹固然出自执笔官之笔端,而死囚自身所签署的辩白书,却远非单单一句话所能概括:他承认自己行事鲁莽,痛惜商行的折损,至死否认曾预谋为盗。他的临终自白即将付梓;而昔日从牙买加千里带回的保荐公函,终究未能挽回他风华正茂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