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原定于马德里巡幸受阅,却终究未能踏出宫中回廊半步。1852年2月2日,伊莎贝拉二世刚步出皇家礼拜堂,正欲前往阿托查,不料一名教士拔匕刺来。其时恰为午后一时一刻。原定于当日举行的盛典、参拜与华灯巡游,凡许予民众之欢庆,皆戛然而止。所剩者,唯有惶惶待命的御医。
创口擦过右前臂,继而伤及侧肋。初诊医师断其伤势未至致命,然其通报语调,仍透着审视新创时的谨慎。初报称女王神情安适;继而又言其出现寒热反应,盗汗困顿。每一份脉案简报,皆由寝殿递交内阁,再由内阁登载于官报。君王之躯,宛如设立了专属的新闻驿站。
遭当场拘拿之人名为马丁·梅里诺·伊·戈麦斯。此人确系神职修士。这一细节不仅未能减弱恐慌,反倒添了一抹骇人听闻的丑闻色彩。王权向来标榜由教会护佑,如今竟遭神职人员行凶犯上。僧侣阶层纷起抗议,力辩此人绝不代表神圣圣召,亦不代表教会教义。即便只论其身上的法衣,亦须速速将这名元凶彻底孤立。
司法衙门无须费力搜寻行凶元凶。然而,摆在诸位大臣面前的难题,却在随后的数日里盘桓不去:其身后是否另有主谋?独行刺客固然可怕;但若同党隐匿不明,则凶险终无休止之时。梅里诺虽已被收监严押,这层疑云却仍在宫苑深处四下蔓延。
内阁连日召开紧急会议。司法程序之外,朝廷亦自设案席彻查。内阁总理大臣与司法大臣亲自提审人犯。一小时的诘问下来,未得半个同党之名。诸臣却绝不就此罢休。受命提审的其他要员,不论合审或密讯,皆换了方式再三盘诘。
梅里诺绝非来历不明之辈。法国报章很快辑录出他昔年流亡吉伦特省的零散往事:教习西班牙语、数学与拉丁文;在拉布雷德的一处宅邸;邻里未曾忘怀的贺拉斯研读修养。行刺之后见诸报端的诸多间接见证,甚至在其食量嗜好上各执一词。有人称其清心寡欲,有人则言其精于珍馐。当公众正拼凑勾勒其面目之际,司法研讯已然疾趋终局。
刺案发生当晚十一时,帕拉西奥管区法官佩德罗·诺拉斯科·奥里奥莱斯便宣称简易研讯告竣,并将卷宗移送公诉检察署起诉。当局未将此案交由参议院特别法庭审理,而是保留在普通裁判管辖之下。此举固然保全了司法形式,却丝毫未见程序上的迁延迟滞。
2月3日,在被告辩护人及检控代表在场之下,人犯呈递之证据悉数过目。晚间七时,法官宣布判处绞杀极刑。受刑前,罪囚须先受教会褫夺圣职之惩。卷宗随即火速移交马德里王家审问厅。女王前日方才遇刺,刺客翌日便已领受初审极刑。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高热渐退,胃纳初复。《马德里官报》之上,两桩消息并驾齐驱:受袭之君正见康复,行刺之凶已获严惩。
2月5日,第二级审级开庭公开听审。宣读卷宗、辩护律师申诉、公诉陈辞,正午未至,庭审已结。原判维持不变。当局随即知会托莱多大主教,以便行刑前的宗教科仪如期举行。马拉加主教携指派襄礼的教士,亲赴萨拉德罗监狱。
午后二时,在牢狱一间敞开阳台的厅室内,梅里诺被正式褫夺圣职。官修实录特意着墨于观瞻人数之众与仪式之庄严。这位令教门蒙羞的神职人员,自此被公然逐出僧界。随后,司法判词宣读示众,死囚正式步入候死之期。行刑时刻定于周六午后一时一刻——与行刺之时分秒不差。
然而,搜捕同谋之举仍未停歇。最高法院院长几经周旋,终获人犯少许信任。梅里诺向其托付了一份遗愿,指明一处秘藏银两的地点及分发指令。可是,他依旧未招出一个名字。对于那些苦候政界大谋曝光之徒而言,此等落差无疑令人懊丧:凶手能详述藏银之所,却咬定并无半个同党。
2月6日,他呈交了一份致伊莎贝拉二世的手书。他严令此信唯于死后方可呈览,免遭世人揣度其借此摇尾乞怜。他在信中乞求宽宥,并重申身后绝无受命戕害女王之逆党。另一份当众具结的字据,亦重申了此番自白。宗教劝诫者所得之结果,与列位大臣并无二致,皆未得一姓一名。
2月7日,梅里诺伏诛受刑。临刑受戮之际,他仍坚称此举独断独行,别无同谋。朝廷手中,如今只余一具死囚尸身与一段反复确认的口供;当局所谋求者,显然要比这两样更为决绝彻底。朝廷遂颁令,务求将此人遗留世间的一切痕迹尽数抹杀。
严令随即下达:匕首与其鞘,连同其寓所内起获之兵刃,皆须销毁。藏书与字纸尽数焚毁,仅在关涉私产与宗族利益之处略留权变。至于其手书的政见笔记,则封缄盖印,一并归入呈送内阁的密档。属于皇权所需防范留存之物,与不准再流传于民间的遗迹,就此彻底割裂。
遗体被解往公墓。当局唯恐有人盗取残肢以资居奇牟利,抑或借解剖之名妄加研析,遂勒令将尸身当场焚化,骨灰散入乱葬义冢。一份官方勘验笔录详载了在场官员与行事刻钟。至七时二十分,焚骨扬灰之役悉数告终。
翌日,《马德里官报》刊发了旨在湮灭梅里诺生前记忆的各项禁令。报端白纸黑字印下了他的姓名、生前供词、处置严令与其上的道道署名。抹杀之举不可谓不周密;然而,为将这一泯灭昭告天下,朝廷却不得不为其筑起一座纸墨构筑的碑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