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7年5月27日,星期二清晨,乔治·杰克逊取道佩恩磨坊前往做工,行至一处积水的旧坑旁,忽见遗落的软帽、鞋履与一包衣物。其中一只鞋上血迹斑斑。他随即奔走求援;随后的见证记录下草地上的点点血痕,以及自水中捞起的二十岁女佣玛丽·阿什福德的尸体。前一日晚,她才刚与亚伯拉罕·桑顿一同离开舞厅。遗留在水坑旁的物件,终成法庭上默然无语的证物,而这桩公案的结局,更将震动举国上下。
玛丽受雇于叔父家,居于厄丁顿附近的兰利。周一那天,她前往伯明翰市集,随身包裹里装有一套干净衣裙、一件白色短上衣及一双白袜;她本打算在赴泰伯恩舞会前折返换装。她先与汉娜·考克斯碰头,此前去市集前她便在此落脚。两位姑娘结伴同赴舞会。夜里十一时至午夜之间,汉娜先行离场;玛丽随后偕桑顿而出——桑顿是来自卡斯尔布朗威奇的石匠,当晚曾与她共舞。本杰明·卡特亦与他们同行了一段。未几,考克斯与卡特拐向另一条路,唯余玛丽与桑顿并肩没入夜色。
其后发生之事,皆系事后转述拼凑而成。汉娜·考克斯陈述,清晨五点未到,玛丽便回到了她家,身上仍穿着舞会时的衣裙,神色从容,未见丝毫凌乱。少女换下衣裙,重新穿上猩红色短上衣与黑袜,唯独留下了舞鞋;她用手帕裹好短靴,携带包裹再度启程。数名乡民曾见她步履匆匆,行经巴特勒宅邸通往贝尔巷的乡间小道。当时并无人在她身旁见到桑顿的身影。
勘查聚焦于水坑周边。约瑟夫·韦伯斯特指称,草地上有身躯仰卧压倒的痕迹,其旁留有他认定为膝盖与厚重鞋底印下的凹痕;血迹蜿蜒伸向水洼。威廉·拉维尔与约瑟夫·伯德沿田间追索,辨认出似为一男一女留下的足迹。据其所言,两串脚印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在一条干涸水沟旁折返,继而向下延伸至水洼。另有一组男子足迹横穿田野,直至一道木栅栏前。二人将足迹与玛丽及桑顿的鞋履相比对,当庭坚称尺寸分毫不差。
然而,此类确信终有局限。在干井附近,拉维尔与伯德辨识出的脚印似在奔跑;而渐近水洼处,步伐却显得细碎,入泥亦浅。拉维尔称,自己在落雨前用木板盖住了两处男子足印与一处女子足印。即便将印痕与现场地面及鞋履仔细核验,单凭对足迹的揣度,仍无法推演案发时的动作全貌。距离水坑远近不等处皆验出血迹,却无目击者得见其成因。尸身手臂处带有伤痕,外科医师乔治·弗里尔认为这些损伤与发生性关系的情状相符;他最终断定玛丽死于溺水。在死物无法自白时间先后的案卷中,强暴之疑与溺亡之实交织难辨。
桑顿旋即被捕。在治安法官面前,他交代了与玛丽同行的经过。讯问之后,副警役汤姆斯·戴尔搜检其衣物,发现斑斑血迹。戴尔称,桑顿当时承认曾与少女发生关系,但坚称纯属自愿,并断然否认与她的死亡有任何干系。他陈述二人漫步田野后便分道扬镳;他自称在厄丁顿附近与她道别,后在贫民习艺所一带寻觅过玛丽片刻,随后径直返回父亲家中。他出门时身着黑上衣,称已在归家后换下;脚上所穿仍是那一双沾满草地露水潮气的外出鞋。
庭审期间,辩方出示多份证词以佐证其不在场证明。数名证人指称,清晨四点半左右曾见他在霍尔登农场的路上走动,五点过巡至磨坊附近。然则,无人能将每个节点精确到分秒:有人未带怀表,有人则依据走时不准的钟表报时,其精度在庭上颇受争议。辩方提出,在证人目睹玛丽折返贝尔巷之际,桑顿身在距水坑一英里开外之处。是以辩护策略并不汲汲于解释每一处泥印,而是以控方主张的距离与时刻,来反衬不在场证明之确凿。
指向他的不利证据不可谓不重:舞会后的同行、他本人对私通的招认、衣物上的血迹、证人指认的鞋印,以及庭上揭发的昔日轻薄诳语。然而,所有定罪推论皆系于蛛丝马迹的拼合。并无一人目击桑顿将玛丽推入水中;亦无人能断定每个脚印或血斑落下的确切时辰。霍尔罗伊德法官告诫陪审团,须摒弃坊间沸腾的成见,详加审度证言,明断不在场之时刻究竟属实、有误,抑或存心伪造。经退庭商议,陪审团裁定桑顿无罪。
然而判决并未能让桑顿重归常人生活。据乔治·博罗记载,桑顿归家后,旧日故交对他避之不及,他踏入伯明翰时更遭暴民围攻唾骂。其父素享乡里声望,倾全家之力承担辩护讼费;而另一端,公众募捐亦如火如荼,全力资助受害者家属申诉。玛丽的胞兄威廉·阿什福德遂启动了一项名为“谋杀私诉上诉”的古老司法程序。桑顿再度被捕,解押伦敦。在王座法庭的被告席上,他先作无罪抗辩,随即沉声宣称:愿以血肉之躯捍卫自身清白。他当庭将铁手套掷于威廉·阿什福德脚下——这项以决斗裁判争端之特权,乃是来自尚可凭兵刃对决以定是非之远古残留。
聆讯持续数日。辩护律师就一名已被判无罪之人是否有权以决斗回应私人上诉展开激烈辩论。有罪推定的强弱本身亦卷入交锋。阿什福德力陈,桑顿身上累积的重重嫌疑理应剥夺其适用此种抗辩之权利;法官们则反复推敲该古老法则之源流及既判无罪之效力。1818年,合议庭最终裁定桑顿有权维持决斗挑战。威廉·阿什福德拒绝应战。比武未能成局,上诉程序亦就此悬绝。
1819年,英国国会立法废除谋杀私人上诉权,永远封闭了威廉·阿什福德意图借以重开庭审的窄门。那只掷在法庭石板上的手套,虽未曾抹平乡野间的疑云,却终结了一项足以将长兄为妹复仇之讼诉,化为血腥肉搏的古老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