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书载明,一张面额两万法郎的商业本票背面赫然签有富尔卡德的名字。然而,他既未出票,亦未背书。直至收到拒付证书,他方知票据已然到期;经检视票据原件,始见自身名讳遭人伪造。他随即寻至背书人之一理查质询,复又找上德罗什——坊间皆传理查不过是后者的掮客中介。富尔卡德的一纸控告,旋即将这三人推上了塞纳省巡回刑事法庭的被告席。
1874年6月22日,庭审正式启幕。商务经纪人拿破仑-阿尔西比亚德-索菲·理查,与德罗什的出纳康斯坦丁-米歇尔-欧仁·里戈,以及身为工程师兼铁路承包商的保罗-安德烈·德罗什并排而坐。《法庭公报》报道称,本案仅涉及伪造商业文书罪。德罗什此前已被宣告破产,须另行在轻罪法庭就普通破产罪应诉;6月24日的报纸刊文纠正了最初误报的“欺诈性破产”。
公诉书将侦查线索追溯至前一年秋季。据称,富尔卡德在收到两万法郎本票的拒付证书后,当场指认签名系伪造。此外,检方清点出总额达二十三万法郎的其他票据上,亦赫然签有其姓名。三名被告随即被捕。然而,各人供述中的责任认定天差地别:理查承认伪造了票据,却坚称系受里戈与德罗什唆使诱导;后二人则断然声称,他们对这些票据的犯罪源头全不知情。
法庭辩论记录将涉案票据归纳为三批。第一批票据以虚构人名出具期票,经辗转背书最终挂在富尔卡德与理查名下。据起诉书记载,该批票据共贴现两万九千法郎;理查仅向德罗什与里戈交纳一万五千法郎,私自截留一万四千法郎。然而司法鉴定人却指称,实向里戈支付了一万三千法郎,尚欠德罗什一万四千法郎:报刊所载两份账目无法吻合,已难考定确切之资金流转。为抵充自称截留之款项,理查签发了其他未投入流通的本票交付二人。检方据此认为,这一债务枷锁自此令理查任凭两名合伙人摆布。
第二批票据包含四张期票与四张本票,总额约八万法郎。出票人与受款人皆为化名;富尔卡德列名于背书人之中,票据经由理查之手,再由德罗什或里戈出面贴现转让。庭审记录显示,该批票据到期时均由后二人清偿承兑,其后在德罗什的文件档案中被搜出,德罗什据称将其留作充抵账目的现金凭证。
第三批票据据报载面额达十三万二千一百八十五法郎,到期未获清偿。票面上依然充斥着虚构人名与伪造的富尔卡德签名。然而,一桩例外使案情横生枝节:其中有三张各一万法郎的本票系由德罗什的好友兼工程承包商德斯帕若尔出具,据称为人情融通而借出签名。公诉机关将这三张票据与其余者区别对待,因其认定其上仅有两处伪造签名。检方指出,随着清偿期限接踵而至,此种造假行径逐步蔓延,各批票据正是这一犯罪演变阶段的明证。
理查并未试图否认出自其亲笔。法庭就其商务事务所及与德罗什的往来展开讯问,理查辩解称,自己起初仅收受通融票据,后在合伙人催逼下才着手伪造期票。他自称深信里戈向其描绘的铁路特许权与宏大实业前景。他声称德罗什挥金如土、排场极大,里戈亦屡屡保证款项必在到期时如数筹足。理查坚称,自己在里戈的再三央求下步步妥协,最终深陷于亲手构筑的泥潭之中。
审判长当庭喝道,其曾任代理律师及法警文书,断无不知自身行为法律后果之理。理查答称,自己最初伪造期票,实指望德罗什能如期承兑清偿。他招认除合伙人修改之处外,所有伪造票据皆出自其手笔。但他坚称仅参与了第一批票据的贴现转让,其余皆由里戈经手运作。这份自供亦暗含控诉:理查固然伏认了伪造之罪,却对同案犯强加于己的罪责全盘否认。
里戈当庭抗辩。他承认流通了上述票据,但自称确信那仅是普通的人情通融票据,到期定会偿付。他否认往来书信足以证明自己明知票据有伪。审判长当即宣读信件予以反驳——里戈在信中屡屡提及交付票据、筹措资金及抽取佣金等事宜,并在其中一封信中特意嘱咐切勿将某些票据交付某银行家。里戈辩称,自己从未要求理查伪造票据,信件语气之转变纯因二人往来日渐密切所致。
法庭讯问随后转向德罗什的财务实况。德罗什娓娓道来其在俄国的工程履历、名下的铁路企业以及自称斩获的特许权。他承认目前银根吃紧,但力陈自己仍享有信贷额度与可观前景。检方则当庭抛出四百五十万法郎的巨额债务予以痛击,指出据破产清算人估算,其资产实则不足两百万法郎。德罗什反驳称,该项清算估值遗漏了未结算的特许权与在建工程。
破产清算人巴尔布与司法鉴定人弗洛里亦分别呈报了清算账目:负债三百三十万法郎,资产仅六十万法郎。二人指出其账簿残缺不全、开销靡费无度,且大肆依仗融通票据饮鸩止渴。弗洛里认定伪造票据始于1872年底;他指出理查在空白承兑票据上随意填入虚构或伪造的签名。据其鉴定意见,里戈经手并转让此类票据,断无不知真伪之可能;而富尔卡德的签名本应令德罗什警惕,因其此前向这位实业家求贷曾遭断然回绝。两名被告对上述鉴定意见极力抗辩,坚称对欺诈勾当毫不知情。
庭审焦点并未局限于清算人的干瘪数字。审判长就德罗什赊购机车与铁轨、高息借贷,以及在多处企业投掷巨资等事宜严词究诘。德罗什答称自己向来不问财务细账,借款全凭个人信誉。关于贝尔维尔所托付、经里戈转让的一笔公债凭证,德罗什声称以为仅是抵押借款,对随后的股市操弄浑然不知。审判长当头棒喝,指出该凭证遭期权买回后最终致原主倾家荡产;德罗什仍坚称未曾料及其中干系。
富尔卡德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审判长就其与德罗什的商业往来以及转交铁路特许权提案一事进行讯问。富尔卡德承认在往来中确有失之轻率,但愤然驳斥任何指称其知晓伪票的说法。他解释称自己错信了德罗什,事发之后方恍然大悟。当理查指控是富尔卡德授意冒用其签名时,富尔卡德当庭激烈抗议;庭审纪要未曾载明陪审团对这场当面对质作何评断。
德罗什的债权人兼银行家唐雷随后出庭。他曾参与部分业务,并证实曾有人出价六十万法郎求购一项铁路特许权,惟德罗什拒绝授予交涉全权。唐雷亦承认与德罗什的资金往来中确有疏虞之过。但他断然否认知悉伪造本票之事。理查的辩护律师盘问其是否早知期票系伪造,唐雷答道,当得知真相那一刻,他惊得当场跳了起来。德罗什的外甥兼雇员加莱蒂则陈述,自己曾依委托代理签署过若干期票,但对资金暗盘运作全无涉足。
6月23日庭审中,辩方证人纷纷出庭,力证德罗什为人正直诚信、严守商业承诺。塔米齐埃将军出庭证言,称双方仅经三次商洽便妥善化解了一桩工程纠纷,至今对德罗什评价颇高。下午五点过后,证人传唤完毕。公诉人提请休庭以确保随后的辩护陈词不被打断;法庭遂宣布休庭,定于次日复审。
6月24日,副检察长埃马尔发表公诉词。托马为理查辩护,阿拉戈为德罗什辩护,马丁出庭为里戈辩护。审判长作案情总结后,陪审团退庭评议直至午夜零点二十五分。评议裁决对德罗什与里戈罪名不成立,对理查罪名成立,但认定后者享有从轻情节。德罗什与里戈二人被当庭无罪释放。理查被判处七年监禁,并处一百法郎罚金。
此案报载记录遂留下了两段关于同一票据流转的截然相反之陈词。理查伏认了造假之手,却直指里戈与德罗什才是幕后推手;后二人则矢口否认通晓作伪。德罗什与里戈的无罪判决,为司法层面的公堂之争盖棺定论;而理查所领之刑期,则刻印下陪审团对其罪责的决断。那些期票上承载的,又何止是几处伪造的墨迹签名——它们将三个男子同置于公堂之下,而每个人都在竭力指证:那个洞悉一切机密的人,正是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