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袖子翻过来。”女裁缝说道。
加斯帕尔纹丝未动。他本是来买一件衣裳,眼前的妇人却要他做一个动作。两者虽看似差之毫厘,却足以颠覆一切。直至方才,他还以为自己踏入的是一处寻常钱货两讫之所:亮出银钱,取走物什,彼此心照不宣,互不相干。而此刻,女裁缝盯着他手腕的目光,却宛如辨认出了一位旧识。
他是待铺子打烊后,穿过中庭摸进来的。据他所言,是一位女顾主指点他来寻玛德莲。他急需一件不那么扎眼的衣裳,既要耐得住风尘仆仆,又不能显出辗转行遍普罗旺斯条条驿道的仓皇。天亮之前,他便得动身。玛德莲将油灯移至二人当中。她平日里只做些缝补浆洗、改短袖长、翻新衬里的小活;谁也没指望过她能去应付这等行色匆匆、隐姓埋名的贵客。
“那道缝线,”她再次开口,“亮给我瞧瞧。”
他终于顺从了。手腕内侧,三道蓝色麻线的针脚牢牢缀着一块粗布。玛德莲伸出指尖摩挲其上。她无需再去查验另一只袖子。今年开春,她妹妹曾送来这件外袍:妹夫整日赶大车,磨损的向来都是同一侧手肘。当时没了多余的衬布,玛德莲便从自家儿子的旧衬衣上剪下一角碎料充数。世人辨认出自己亲手缝制的物件时,心中的滋味往往并不比认领亲骨肉来得快活。
“这衣裳你从何处买来的?”
“旁人转让与我的。”
“哪个旁人?”
加斯帕尔缩回了手臂。灯影笼着他的下半张脸;他不笑的时候,眉宇间竟显得愈发年轻。他虽未自报家门,但玛德莲早听闻德拉吉尼昂大牢里逃出了一名重犯。在乡野村落间,越狱的消息传得飞快,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感恩戴德的狂热:有人强行冲破了囚牢的铁门,每一个困顿于凡俗生计中的人,便觉着自身命运的樊笼在那一瞬也松动了片刻。
当初听闻这桩奇事时,玛德莲自己也曾莞尔一笑。可妹妹自打妹夫在官道上遭劫、被洗劫一空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这件外袍便是在那时随同财物一并落入贼手的。次日清晨,妹夫只得借了一件夹衫赶去出工;比起招来官差盘问,他宁可落个寒酸邋遢的名声。
玛德莲移开油灯,从木箱深处翻出一件灰布短袍。不速之客随即伸出手来。
“多少钱?”
她反手将短袍叠起。
“您不试一试么?”
“我自有法子穿得进去。”
这一回,她脸上泛起一丝毫无欢意的笑。他自能钻进一件衣裳,逃出一座牢狱,潜入一处深院。对这等亡命徒而言,世间万事无非是一场借道而过的营生。至于他们身后留下的残局与祸祟,则全留给留下来的人苦苦硬撑。
楼梯拐角处忽地传来一声门轴的吱呀轻响。玛德莲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有时夜半,儿子会下楼舀水解渴。她屏息凝神,等待脚步声落地;然而那动静并未响起。加斯帕尔同样侧耳警觉。自这一刻起,楼上便横亘在二人之间,连同那些她绝不愿吐露半句的隐秘。
“你在怕我。”他低声道。
“我明朝天不亮还要做活。”
他似乎并未听懂。她拾起剪子,并非为了自卫恫吓,只是想把案头上那道搁置的衣边锁完。她极力想稳住双手,莫要发抖。可丝线接连两次偏离了针眼;她只得作罢,将针放下。这番欲盖弥彰的失败,比恐惧本身更令她感到羞耻难当。
加斯帕尔从怀中摸出几枚硬币,掷在桌上。玛德莲未曾去数。在她眼中,那些钱币仿佛仍残留着原本急需用钱者的手泽余温。然而她确实揭不开锅了。木箱里积压的多是待还给街坊的浆洗物件,鲜有能变卖换钱之物,而那件灰布短袍本是另一位客人的,两日后便该来取。
“那一身,不是我的物什。”
“那便另寻一件来。”
“你当真以为,这铺子里的一针一线全归我所有?”
他这才环顾起这间逼仄的裁缝铺:裹在包袱皮里的布匹、写着主顾名号的碎纸条,以及悬在铁钉上的空袖筒。玛德莲心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傲然,她让他看清了这个世界:手握锁匙之人,未必拥有眼前的资财。每一口箱笼她都能开,可箱中每一根丝线的去向,她都须向苦主交代得一清二楚。
门外街巷上,忽有邻人高声呼唤同伴。加斯帕尔霍然站起身来。他并未对她动粗,却已悄然移转了身位,恰好横亘于案板与楼梯窄门之间。玛德莲双掌死死按在木案之上。
“我儿睡下了。”她冷冷说道。
那呼喊声在长巷尽头渐行渐远。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浪笑,以及厚重的关门声响。加斯帕尔肃立了片刻。当他再度踱回油灯旁时,玛德莲心中已然明了唯一出路:打发他上路,尽早抽身。面对一个身家性命全悬于墙外脚步声响的亡命之徒,她绝无胜算可言。
她翻箱倒柜,取出一件陈旧的夹袄。这件确实是她的私物——是亡夫撒手人寰时遗下的旧衣。套在来客身上,肩头未免显得过于宽大。但他依旧穿戴齐整,来回摆动臂膀,仿佛衣衫是否合衬,全凭能否施展拳脚说了算。玛德莲侧过脸去,避开了视线。她此生从未见过,一具活生生的躯体,竟能同时背负着两具亡魂的空虚。
“把钱收下。”他沉声道。
“先把那身脱下来留下。”
他将衣物撂在案头上。她翻转袖口,重新抚到了那三道蓝线针脚,拇指在上头用力摩挲着。加斯帕尔将铜板推向她跟前。他的面容重又浮现出初进门时的闲适从容,俨然一位力求体面收场的来客。
“瞧瞧,我何曾抢过你分毫。”
玛德莲望了望丈夫生前的旧夹袄,又瞥向通往阁楼的窄门。
“这套说辞,阁下爱上哪儿讲便上哪儿讲去罢。”
他从后院悄然遁去。她并未立刻插上门闩;她生怕金属的碰击声反倒将这煞星招引回来。直至四下重归死寂,她才点清银钱,拿旧布头紧紧裹起,搁置在远离钱匣的暗处。儿子端着水罐出现在楼梯口,探问适才是谁来过。她回道,是个过路的来送还衣裳。此言非虚,然而这句实话堵在心口,竟沉重得犹如撒了一场弥天大谎。
次日清晨,妹妹一眼便认出了那对袖管。玛德莲将外袍与那包碎银一并递了过去,对昨夜的造访未置一词。往后少不得要为妹夫另置一身夹衣;严冬将至,针线缝补的苦日子亦复如是。她辨不清案头那些银钱,究竟算作折抵衣物的货款、封口消灾的赎金,抑或仅仅是成全了那位绿林过客自命慷慨的虚荣心。
加斯帕尔·布瓦,一七五七年生于贝斯村,一七八〇年自德拉吉尼昂越狱后再次落网。普罗旺斯艾克斯司法院判处其死刑;一七八一年,他伏诛受戮。诸般年份年月,皆已载入官方断狱案卷。而在玛德莲的岁月里,这桩终局不过是辗转自一位登门顾主的闲话:说是有个劫富济贫的好汉,终究让官府给斩了。女裁缝静静听着,眼皮也未曾抬起半分。她手中的银针正挽着一道蓝线,飞快地锁紧袖口。这一回,再没有人叫她把袖子翻过来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