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尔家的女佣空手而归——未能买到牡蛎时,屋门依然紧闭。半小时前,她揣着一镑纸币离开位于拉特克利夫公路的宅第,受命去面包店结账并备办宵夜:彼时,女主人尚在后厨为三个月大的婴儿哺乳,男主人正收拾店铺,少年学徒詹姆斯·戈恩亦在旁帮工。少女折返后叩击门铃;巡夜人闻声赶来,协助呼唤宅内之人。四下死寂,无人应答。邻近的典当商默里翻越后院围墙,从后门潜入。步入铺面,他赫然发现戈恩倒卧毙命,继而见到了马尔先生及其妻子的尸身。紧接着,摇篮中仅三个月大的婴孩亦被发现遇害,阖门无一幸免。
午夜前后,巡夜人还曾趁马尔闭店之际与之攀谈。待他巡查折返,检视百叶窗时,发现有一处木栓未曾插牢。他叩响门扉,门内却传来一声异样的嗓音,声称一切安好。未几,女佣频频按铃,终不得入。宅内大笔钱财分文未动,亦无显见的财物失窃迹象。博罗推断,女佣的提早折返或许惊扰了劫匪的盗行;但案卷纪要并未言及,倘若她归来稍迟,凶徒又当如何行事。
马尔家的宅第深陷于错综复杂的天井与穿堂小巷之中。有邻人瞥见数名男子仓皇奔出,却未能看清面孔。纪事推断凶徒乃是穿过一处狭窄天井,翻越院门,穿行于一栋空置废屋,从而遁入彭宁顿街。这条路径固然勾勒出一条可能的脱逃路线,却未能揭示亡命之徒的真实身份。血案悬而未决,真凶隐匿无踪。
数日之后,惨烈的呼救声划破了新砾石巷的夜空。在“国王权杖”客栈楼上,房客约翰·特纳惊闻一妇人凄厉啼呼:“我们全都要被杀绝了!”他摸索下楼,窥见一名男子正翻搜威廉森夫人的衣袋。特纳仓皇折回卧房,扯下床单系于床脚,顺窗缒身而下。街上的巡夜人接应了他。其余坊民闻讯合力,砸开地窖天窗强行破门。
威廉森横尸于楼梯底层,喉管被割开,身侧落有一柄铁器。楼上,威廉森夫人与女仆布丽奇特·哈林顿亦双双殒命。夫妇二人经营这间素以接待过往异乡客闻名的客栈已有十五载。打烊前不久,邻居治安员安德森曾在此饮酒。威廉森曾向他指出一名身着褐色大衣、在门外窥伺的男子,并托其留心监视。安德森本拟稍后折返;岂料再至之时,耳畔已是惨呼骤起,迎面撞见跌坐街巷的特纳,遂随汹涌人群破门而入。
特纳未能辨清凶徒的面容。他仅提供了粗略的身高,描述其身着一件深色长大衣;此后面对指认,他亦不敢起誓断言眼前的嫌犯与凶犯相符。他逃生的陈述固然证实了案发时确有一名男子与威廉森夫人共处一室,却缺乏确凿的辨认,无法将其与约翰·威廉斯直接钩沉。审理的关键,遂转向那些促使法官将疑窦投向寄居于“梨树”客栈、年方三十的爱尔兰退役水手的诸般蛛丝马迹。
威廉斯曾与马尔在同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上服役:马尔充任船长侍从,威廉斯则为普通水手。纪事将二人的品行两相对照,并载明马尔返乡后乃是得贵人资助方才开起商铺。威廉斯与威廉森夫妇亦素有往来;他时常造访“国王权杖”,以故交自居。据他自陈,在第二起命案发生前夕,他还曾在此盘桓一宿,与威廉森夫人攀谈,觉其神色颇为舒畅融洽。
若干细节令缉查人员深感生疑。搜查者自威廉斯身上搜得一张一镑纸钞及若干银币;他辩称此乃典当衣物所得。此外,据称在马尔家遇害之夜,他迟至凌晨一点方折返寓所。洗衣妇洗涤的衣物中,发现有破损及血迹,然而其中一件的污损早于首起血案,另一件则发生于惨案数日之后。威廉斯坚称,前一件乃是在酒肆斗殴中遭人撕扯领口、击裂唇角所致。
器物的勘验使嫌疑逐渐具象化。在马尔宅内,勘验人员起获了一柄刻有“J. P.”字样的木槌及一柄长凿。据证人指认,此物原属一具木工工具箱,系随船木匠约翰·彼得森出海前托付给威廉斯房东丈夫代管之物。此时正因债务纠纷羁押于纽盖特监狱的房东辨认该木槌时语带保留:他认为残损的尖端与记忆中的一件工具颇为吻合,却不敢立誓断定二者必属同一物件。
女房东起初对工具的指认亦踌躇不决。倒是其年约十一岁的侄儿威廉·赖斯坚称,自己常在院中摆弄一柄断损的木槌,并在受审出示时一眼认出。木匠彼得森早已扬帆远洋;工具箱平日未曾落锁,客栈内其余寄宿者皆可随意取用。及至周三的复审中,男房东终将马尔家起获的长凿指认为彼得森之物,其妻亦随之改口咬定那柄木槌。这些指认固然坐实了器具与寄宿之所的关联,却单凭自身不足以证明执凶器行凶屠戮者究竟何人。
其余证人所供述的迹象亦颇显暖昧。一名同屋室友在木箱后寻获自己沾满泥泞的短袜,随后目睹威廉斯将其洗涤。威廉斯起初对衣物归属有所争执,旋即清洗干净归还室友。奥尔夫人则揭发了另一起发生于马尔案前夕的插曲:深宵时分,威廉斯正滞留其家中,一名巡夜人送来一把在其窗畔拾得的凿子。威廉斯惊呼一声接过该物,却被奥尔夫人顺手收存。威廉斯被捕后,她将此凿出示给女房东比对,后者参照彼得森箱中器械的记号,确认其亦出自自家客栈。奥尔夫人遂将这第二柄凿子移交法官。然而她亦追忆道,威廉斯平日极喜逗弄其女,亦乐于照看幼童,母女二人皆深信其绝非残暴嗜杀之徒。纪事的叙述将这种市井民居的亲睦情态与警方的森严疑网并置案头,却始终未能出具任何将他直接定格于马尔血泊现场的直击证供。
12月23日,威廉斯被正式拘捕。法官正拟传讯新一批证人,孰料拘押后的周五清晨,看守赫然发现他已自缢于冷浴场监狱的单人囚室之中,系颈之物乃是一方手帕。他未曾历经公堂受审,亦未曾于陪审团面前为指控答辩。12月31日周二,纪事详述了一场公开的巡街仪式:其尸身被陈放于敞篷板车之上,随行示众者尚有那柄木槌、长凿、取自威廉森家的一件铁器,以及一根木桩。巡街队伍经行两处惨案凶宅,最终抵达一处十字路口;尸身遭草草下葬,木桩则贯胸穿刺而下。这套古老仪式,以公开惩戒的形式,宣判了一具未经审判的囚徒尸身。
博罗断言,案中诸般物证使其罪责几乎无可辩驳。然而,史家纪事的坚信终究不能替代司法的定谳。囚室中的暴亡斩断了诉讼程式,使诸般疑窦与机锋未及在法庭的质证中经受淘洗。马尔与威廉森满门死绝;而威廉斯之名,则因一桩法庭从未盖棺定论的指控,永远被钉在了这两桩疑案的耻辱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