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SON BEAULIEUAB ÉDITIONS · CUISINE & LETTRES“大革命之波澜壮阔与惨烈,皆深镌于入狱羁押册之冰冷案牍间。”《欧洲监狱录》· 第三卷
在通往黄泉的前厅深处,一介女子的至死深情,如何自波旁复辟政权的铁爪下夺回拉瓦莱特伯爵的性命。
在卡佩王朝古老宫殿的哥特式拱券之下,历经数百年浸润的铺路石渗出永不干涸的阴湿。身处巴黎古狱,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劫灰与铁锈的苦腥。凡堕入这座未死之幽冢者,绝非为了消磨常例之刑期;人们下沉至此,不过是静候利刃断颈的破空之声。在此处,夏洛特·科黛曾凝视自己苍白如纸的十指;吉伦特党人在绝命前夕的晕眩中引吭高歌;典狱掌书官亦曾蘸着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碧血,在羁押册的边沿落下浓黑绝笔。然而,在1815年12月20日这个寒彻骨髓的严冬之夜,掌籍室刚研开的墨汁,却是为另一位帝国旧将而备:拿破仑的近臣——安托万·马里·夏芒,拉瓦莱特伯爵。
在“百日王朝”期间官拜帝国邮政总局长的拉瓦莱特,终究难逃二次复辟波旁王朝倒算复仇的天罗地网。在一所唯王命是从的保王党法庭上,他被扣上叛国逆罪的铁帽判处极刑,而其上诉亦刚刚遭驳回。在司法宫的中庭内,刽子手已在借着昏灯调整明晨破晓时分绑缚死囚的皮带。坊间传闻,押赴刑场的囚车已套好辕马。在伯爵那间低矮幽闭的单人囚室内,一灯如豆,劣质牛油烛向着斑驳巨石冒出呛人的黑烟,拉瓦莱特静听着银塔大钟敲响沉重的更次。他残存的阳寿,已不足十二个时辰。
“大革命的惊涛骇浪与党同伐异的仇杀,尽数誊写在司法掌籍处这卷冷酷无情的羁押名册之上。”
总狱吏罗凯特面容粗粝,正将沉重的双钩双齿钥匙拧入锁孔。此人素以精悍多疑著称,况且警务大臣刚刚在狱中加派了一倍岗哨:廊道之间步步设卡,即便女囚院落亦布满荷枪实弹的刺刀。从来无人能自这临近塞纳河的泥淖绝地插翅而逃。然而,不出片刻,一道裹着素黑长袍的羸弱身影,即将以血肉之躯悍然挑战这架冰冷残忍的国家机器。
下午过五点未久,一顶暖轿穿过司法宫森严的铁栅。自轿中步下的,是埃米莉·德·博阿尔内,拉瓦莱特伯爵夫人,约瑟芬皇后的亲侄女。她久为肺痨所苦,加之不久前产褥之厄与虚热交煎,形容枯槁已如风中残烛。此刻,她周身隐没在一袭衬着皮毛的大幅黑色丝绸披风之下,头戴一顶深色大毡帽,其上蒙着厚重的丧绖面纱。她年幼的爱女约瑟芬与一名老侍女相随左右,依仗警务长官网开一面的特许,前来见夫君最后一面。
门闩铁轴发出刺耳的悲鸣。三位女眷踏入逼仄狭小的囚室。狱吏罗凯特虽生性如铁,目睹此情此景亦不禁心生恻隐,他带上囚门,却仍在昏暗的前廊留下了两名持匙看守严密盯防。拉瓦莱特将痛不欲生的爱妻紧紧揽入怀中,深信这是今生最后的祈祷与永诀。然而,狱卒脚步方远,埃米莉便猛然拭去双颊泪痕,将丈夫一把推开。她眸底陡然迸射出的神采,绝非待宰羔羊的绝望,而是一腔向死而生的豪烈烈焰。
她的声音极低,紧贴着死囚耳郭字字千钧地吐出命令。那是一条骇人听闻的绝计:伯爵必须立刻换上她的外裳、裙撑与衣罗,蹬上她窄小的皮靴,理正帽翎,以她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跨出死牢;而她,将代夫引颈。伯爵闻言骇然失色,坚拒不从,唯恐王廷一旦察觉立毙妻子于当场。伯爵夫人横眉痛斥,苦苦哀求,乃至以死相逼,扬言他若稍有迟疑,便立时血溅当场。面对这位濒死妇人爆裂出的人间至烈之气魄,纵是百战宿将亦只得俯首称臣。移形换影、以命易命的惊天大谋,就此拉开序幕。
这场密谋犹如在生人身上倒演了一场入殓仪式。在砭骨的暗影里,拉瓦莱特以骠骑兵粗壮的身躯,勉强钻入那件榛果色塔夫绸长裙,系紧几乎勒断其宽阔胸膛的紧身胸衣,又将黑色大氅的缎带紧紧系在他刚刮净胡茬的下颌上。而他的妻子,则披上丈夫那件带勋章的军官双排扣长风衣,转身端坐于粗麻行军床深处,背对狭小的铁窗高壁,以一方绢帕死死按住面颊,维妙维肖地扮作一个正为大限将至而掩面抽泣、万念俱灰的汉子。
司法宫的挂钟悠悠敲响六点。铁栅行将落锁。老侍女轻轻叩击木门。厚重的牢门訇然微开。狱吏罗凯特只见那位泪流满面的贵妇莲步细碎,身体沉重地倚在女儿约瑟芬幼小的臂膀之上款步而出。那方宽大的细棉布手帕彻底遮挡了下颌与唇鼻,而密不透光的双层黑绉纱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在丝绒斗篷底下,伯爵的双膝因极度的惊心动魄而不住震颤。鞋跟每一下叩击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仿佛是行刑队拉动枪栓的丧钟。
行至昏暗的回廊拐角,一名当值看守下意识地伸手欲去搀扶这位悲戚欲绝的命妇:拉瓦莱特的衣袂擦过狱卒的号衣,他屏住呼吸,尽力缩拢肩背以掩盖自己昂藏六尺之躯。荷戟巡弋的卫兵无一发问,纷纷垂下长戟默默退后,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未亡人撕心裂肺之剧痛,天地同悲,不忍卒扰。沉重外栅的绞盘在风中嘎吱作响,春之庭的石阶上,那顶暖轿正在寒气中静候。伯爵跌撞着跨入轿厢,轿夫霍然起杠。软轿如一抹幽灵,遁入茫茫巴黎夜色之中;十二月的森森冻雾,悄然将凯撒塔与银塔的尖顶吞噬殆尽。
而在囚室之内,死寂如敛尸布般重新合拢。一刻钟悄然流逝。门外轮值的掌匙看守迟迟未闻囚徒困兽般的踱步或长叹,顿生疑窦,遂将眼睛凑在铁铸的窥孔上。他只见那件深色大衣依旧在硬板床上凝然不动。看守疑窦丛生,悄然拔出门闩,蹑足潜入室内。
“伯爵先生?”看守一面低语,一面伸手按向那道背影的肩胛。
只见那人猛然转身!回眸俯视他的绝非拿破仑麾下的戎马之臣,而是伯爵夫人——她面如金纸,惨白若死,双眸中却翻涌着足以压倒王权的傲岸神采:“他已远走高飞了。”她喉底迸发出一声干裂而凄厉的长笑。惊骇万状的嚎叫骤然撕碎了巴黎古狱死水般的长廊。警钟在谯楼疯狂撞响,连营战鼓擂动集结之音,警务大臣面无人色、策马狂奔而至。密探踩碎了整座帝都的铺石,车舆驿站翻箱倒柜,各处城门哨卡尽数封死。然而,一切皆是枉然:在一众慷慨仗义的英国军官秘密易装掩护之下,拉瓦莱特伯爵早已踏上通往法兰德斯的大道,龙入大海,再不可即。
而埃米莉·德·博阿尔内,却为这场奇迹偿付了惨绝人寰的代价。她被作为同谋,独自缧绁于这同一座古狱最肮脏恶臭的死囚地窟之中。在暗无天日的数周严酷鞫讯与百般凌辱下,她那本就衰弱至极的娇躯与心智,终于在幽闭中不可逆转地滑向了疯狂的深渊。她欺瞒了断头台,羞辱了整个王国;然而,数年之后,当历尽沧桑的伯爵终于获国王赦免重返故土时,他所迎来的,却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哑然木偶——那个拯救了他的女子的清明神智,早已在古狱森冷的磐石深渊中,万劫不复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