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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科足迹 · 第一站 · 1807年

尼姆

在化身伯爵之前,他只是一介鞋匠

皮科在此诞生,始为鞋匠;日后的叛徒卢皮安亦是尼姆之子。此地乃万事之渊薮——在蜕变为伯爵之前,他不过是一介凡人,正憧憬着那份行将被强行掳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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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姆鳕鱼泥(La brandade de Nî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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锥尖第一针

在费内斯特雷勒的地牢铁枷与倾覆仇敌的黄金之前,尼姆的两名游子在古罗马竞技场的森然烈日下,浑然不觉地立下了饮血的契约。

一、竞技场尘嚣下的制鞋案台

世上有些城池,其间流淌的血液生来便比别处炽热,被白垩石岩与千百年的暴烈风霜煅烧得滚烫。法兰西第一帝国肇建之初的尼姆,绝非今日旅游册子上向匆匆过客夸耀的那座沉睡古城。那是一处弥漫着刺鼻烟火气的喧嚣蜂巢,阿戈运河(canal de l'Agau)泛着恶臭横贯市区,浸泡着鞣革作坊的兽皮;古罗马风化而成的灰土漫天飞扬,干燥酷烈的密史脱拉风直刮得人咽喉焦枯、胸臆烦乱。就在这庞然耸立的古罗马圆形竞技场不远处,一间昏暗闭塞的拱券作坊里,一个年轻工匠正挥动厚实有力的手掌捶打皮革。他的名字,叫作弗朗索瓦·皮科(François Picaud)。

此时的皮科尚且无足轻重。他既无令人咋舌的密藏横财,亦无一袭华贵的天鹅绒紧身上衣,脸上更不见死而复生者那般阴鸷惨白。他不过是个筋骨健硕、目光坦荡的市井子弟,双掌布满粗茧,指缝嵌满黑沉沉的皮油。两片紧抿的唇齿间叼着一枚锃亮的锥针;在粗纹帆布围裙之下,跳动着一颗赤子之心——他还笃信世间公道,以为仅凭一双手脚的辛劳,便足以挣得命途的青睐。在尼姆街坊眼中,他手艺精湛、性情随和,总乐于掏钱买下一角干红浅酌,每逢姑娘们挽着尚有余温的鳕鱼泥竹篮擦肩而过,他便会朗声大笑。彼时绝无人料想得到,这具鲜活年轻的躯体,在短短数年后竟会被碾碎在皮埃蒙特的万丈死牢深处,直至淬炼成一具唯余复仇执念的森森厉鬼。

二、柜台深处的鸩毒

隔着几条逼仄的小巷,在一间昏暗腌臜的酒肆深处,陈年果渣白兰地的浊气窒息了月桂的清芬,另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暗中窥视着这个年轻鞋匠。这双眼睛的主人是马蒂厄·卢皮安(Mathieu Loupian)。他同样生于尼姆,饮着加尔省同一方水土长大,肺腑间却翻涌着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的酸腐戾气。卢皮安属于这样一种败类:目睹旁人的幸福,其痛楚犹如生石灰灼烧血肉。当皮科渐获乡邻嘉许、心怀壮志筹谋着前往巴黎博取前程时,卢皮安却只能在油腻发黏的锡制柜台后焦躁顿足,用肮脏的指甲一下下抠算着铜板。

“嫉妒不仅是对崇高者的仇恨;更为凶残的是,它是平庸之辈直面朴素之美时所爆发的癫狂。”

在卢皮安身侧,早已聚拢起日后那出惨剧的一众卑劣爪牙:萎靡不振的肖巴尔(Chaubard)、轻佻盲从的索拉里(Solari),以及老谋深算、洞悉一切却绝不出手阻拦罪恶的阿吕(Allut)。在加尔省温热潮湿的暗夜里,几巡佳丽酿干红下肚,就着一盘腌渍碎橄榄,毒计已在窃窃私语中悄然酝酿。皮科这小子未免太过快活;皮科谈及婚姻时的那股神采飞扬,俨然是对他们灵魂丑陋的莫大羞辱。几人咬耳朵、暗嗤冷笑,在阴影中掂量着这个浑然不觉的青年——皮科哪里懂得,灾厄并非总是天降霹雳,它最初的萌芽,往往深种在对门邻人那阴郁偏狭的心窍之中。

三、死灵魂的名册

在巴黎警察厅尘封泛黄的档案秘卷里——多年之后,法庭书记官雅克·珀谢(Jacques Peuchet)正是从中掘出了这段鲜血淋漓的实录——尼姆成了整出原本绝不该降世的悲剧宿命般的前奏。这四个同谋者此刻尚未将鹅毛笔浸入告密的毒墨,亦未在巴黎炮制出那封诬陷皮科为英国保皇党密探、直递萨瓦里大臣案头的飞短流长。然而,所有的溃烂与蛆虫,早已在这片古罗马普罗旺斯的角落里聚结成形。

卢皮安死死盯着自己那逼仄可怜的营生。他嫉妒皮科矫健的步伐、桀骜的青春,以及骨子里那股不肯屈从俯首的南方骄傲。某处夏夜,背倚着罗马诸帝为另一场血腥搏杀所筑的巍峨石墙,卢皮安对着身旁的帮凶吐出一句淬毒的言辞:“这小子腰板挺得太直了;非得有座沉重的牢狱,才能把他的脊梁压弯不可。”在当时,这看似不过是醉汉的一句狂悖戏言,是抛向尼姆星空下的刻毒闲话。殊不知,这正是掘坟的第一铲泥土——皮科将在其中被生生活埋长达七载春秋。

四、辞别加尔省的青石路

当弗朗索瓦·皮科终于扎紧他那只简朴的皮箱——那是他亲手以最结实的亚麻粗线一针一线缝就——清晨的天空澄澈如晶,倒映在波浪状的筒瓦屋顶之上。青年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壮丽的竞技场,那座吞噬过无数角斗士性命、供万人作践取乐的古冢。在他心中,此行乃是奔向光明,奔向那座正等待着他的帝都巴黎:那里有他温婉富庶的未婚妻玛格丽特,以及一间蒸蒸日上的工坊。

他浑然不知,就在他跨出尼姆城门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已沦为卢皮安仇恨的囚徒。他更不知晓,脚下这片以如此轻快步伐作别的故土,来日重见之时,他只能乔装改扮、面目全非,胸膛被冷酷绝伦的复仇狂乱彻底吞噬。圣安托万街一间暗娼酒馆的百叶窗后,粗毛呢帘幕悄然垂落。马蒂厄·卢皮安伫立在阴影中,目送着他的猎物远去。无形的罗网已然撒开;自尼姆竞技场通往费内斯特雷勒地牢绝境的长路,已如判决死刑般精准分明地凿刻在大地之上。